金属天花板上的锈迹,蜿蜒成一只翅膀扭曲的飞蛾,翅脉间还凝着几点暗褐色的水渍,像极了垂死挣扎时溅落的血。
叶纨盯着那片锈迹,眼皮耷拉着,露出半截毫无神采的眼白。
她的呼吸浅而急促,胸腔随着气流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的末尾,指尖都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连带腕骨撞在冰冷的金属床沿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意识此刻正像淬了冰的刀锋,在周遭每一寸空气里刮擦、扫描,分毫毕现。
——声音解析:左侧上铺的抽泣声,频率忽高忽低,是没经历过风浪的年轻女性,哭腔里还夹着压抑的打嗝声,应该是饿狠了;
右前方三米外,那个男人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出气都扯着沙哑的破音,大概率是肋骨折了,疼得不敢大口呼吸;
远处门口的脚步声,两双靴子,鞋底是合成橡胶材质,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响轻重一致,步频稳定得近乎刻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不是普通文职。
——语言解析:系统传输的通用语包正在飞速解码,那些原本模糊的絮语,此刻像潮水般涌进脑海,清晰得刺耳。
“又拖来三个,b区的床铺都快叠起来了。”一个粗哑的男声抱怨着,带着浓重的疲惫,“虫族的推进速度比参谋部预估的快了整整三天,第七哨站昨天凌晨就失联了,能撤出的平民,怕是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医疗官!医疗官在哪?这边伤员疼得快厥过去了,止痛剂!快给支止痛剂!”
“省着点用!”另一个声音厉声打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仓库里的存量只够撑到明天正午,优先供给机甲驾驶员和重伤员,难民这边……先忍着!”
叶纨缓缓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微微偏过头,让散乱的黑发滑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这个角度刚好,能借着垂下的发丝缝隙,用眼角余光牢牢锁住门口的方向,又不会引人注意。
这是一间约莫五十平米的舱室,四壁都是灰白色的合成板材,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层,上面划满了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慌时留下的印记。
十二张双层金属床铺沿着墙壁排列,铁架上锈迹斑斑,铺位上的薄毯脏得发黑,散发着汗味、血腥味和一种类似臭氧的刺鼻金属味。
大部分床铺都塞满了人,有人躺着,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有人坐着,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气的雕塑;还有人蜷缩在床角,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高处有两扇狭窄的网格窗,铁栅栏锈迹斑斑,窗外是走廊冷白色的灯光,透过网格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舱室里死气沉沉。
典型的星际战场临时收容所,混乱、拥挤、资源紧缺,人人自危。
叶纨的指尖又颤了颤,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些,连带着肩膀都跟着微微耸动。她垂下眼睑,在心里无声发问:“系统,扫描身体状况。”
【扫描完毕。宿主身体已完成本世界基础物理法则自适应,骨骼、脏器无器质性损伤。丹田内灵力被强制封存于本源,与当前世界能量频率完全不兼容,强行调动将引发细胞级排斥反应,风险等级s级。精神力因心镜淬炼及前置强化,当前状态为‘高度敏感·绝对可控’。激生理反应模拟度100,可持续运行,无暴露风险。】
“本世界力量体系,探测结果如何?”
【已捕捉三类可识别能量波动。
其一,常规物理动能,载体为机甲、星际舰船等热武器装备;
其二,生物精神波动,特征为虫族集体意识网络的高频共振,以及部分人类个体的精神感应波段;
其三,未完全解析的‘幽能’反应,能量特征与宿主真元存在本质差异,该波动集中于军方高层专属设施及少数特殊型号机甲,建议宿主暂避,避免正面接触。】
叶纨藏在发丝后的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机甲,虫族,精神感应,幽能。
还真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星际战场配置。
就在这时,舱室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是气压阀开启的声音。
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冷冽的风裹着走廊的消毒水味灌进来,让舱室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一下。
两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文职制服,肩章上缀着两颗银色的星,代表着星际联盟后勤处的中级专员。
他手里捧着一块半透明的电子板,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穿着白色医疗袍的女人,约莫四十岁年纪,眼角和额头爬满了细密的皱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连日熬夜,疲惫到了极点。
但她的眼神却很亮,锐利得像手术刀,扫过舱室里的每一个人,带着专业的审视。
“b-7舱室,新到难民名单核对。”文职专员的声音平板得像机器,没有一丝温度,“所有人,能坐起来的都坐起来,医疗官要做初步筛查,别浪费时间。”
舱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无数只老鼠在爬动。有人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有人只是掀了掀眼皮,又很快闭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还有人麻木地看着门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叶纨没有动。
她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脑袋歪着,黑发遮住脸颊,像一尊被遗弃的破败娃娃。
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停在她的床铺前,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她才像是突然被惊醒的幼兽,猛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听着格外可怜。
“这个……”文职专员凑过来,低头翻看电子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登记名:叶(ye),姓氏缺失。来源地:第七哨站附属殖民三区。接收时间:十二小时前。接收状态:重度昏迷,体表无致命外伤,生命体征平稳,但脑波异常活跃。备注:疑似亲眼目睹亲属被虫族吞噬,遭受严重精神冲击,应激反应强烈。”
医疗官蹲下身,膝盖碰到铁架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柔,像是怕吓到眼前这个脆弱的小姑娘:“孩子,能听到我说话吗?”
叶纨没有抬头,只是抖得更厉害了,指尖抠着膝盖上的破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医疗官沉默了几秒,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扫描仪。
仪器顶端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对准叶纨的太阳穴。
轻微的嗡鸣声响起,扫描仪的屏幕上,一串串绿色的数据和起伏的波形图快速滚动。
“脑波依旧异常。”医疗官盯着屏幕,眉头渐渐皱紧,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θ波和δ波处于高强度交叠状态,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生理表征,符合难民登记的备注。但……”
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语气里的困惑更浓了:“α波峰值偶尔会出现突兀的增高,像是……像是极度专注和彻底涣散两种状态,在以极快的速度切换。这不符合常规ptsd患者的脑波模式。”
医疗官说着,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叶纨颤抖的肩膀。
她的指尖带着医用橡胶手套的微凉,距离叶纨的肩膀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就在这时,叶纨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猛地向后一缩!
后背狠狠撞在金属床架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的响。
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满是惊恐和绝望,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成字句,只有浓重的恐惧,透过那双眼睛,扑面而来。
完美的、带着强烈防御性的创伤应激反应。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不敢再靠近分毫。
医疗官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她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转头对文职专员低声道:“把她标记为‘高危观察对象’,优先安排深度心理评估。”
“另外,通知精神感应项目组的人,这个案例的脑波模式很特殊……”
“或许,值得他们研究一下。”
“明白。”文职专员点了点头,在电子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语气依旧不耐烦,“又多了个麻烦事。”
两人转身,继续走向下一个床铺。
叶纨重新将脸埋进膝盖,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没人看见,她垂下的眼帘后,那双本该充满恐惧的眼睛里,清明如镜。
精神感应项目组……
她记得,这个世界的军方,确实有这么一个特殊部门,专门负责筛选和培养拥有精神感应能力的人才,用来对抗虫族的精神网络。
看来,第一步的“投名状”,已经成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控制好“暴露”的节奏,既不能太显眼,也不能太低调。
得让他们觉得,她是个“可塑之才”,又不至于引起过度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