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刺鼻的腥腐气,被漫天浓雾慢慢揉散、冲淡。
众人紧绷的鼻尖,总算能喘口气。
柳如烟那一剑的凌厉余威,瞬间浇醒了混乱的队伍!
方才还慌作一团的弟子们,脚步猛地顿住,攥着法器的手越收越紧,惊魂未定的神色里,渐渐透出几分镇定。
“快!检查伤员,清点物资!”
周丹师当机立断,声音洪亮,瞬间稳住了人心。
几个丹房弟子立刻行动,片刻后便来汇报:“周师叔,柳师叔,万幸!只有一个药童受了惊吓,添了几处皮外伤,还有两包止血草被踩烂,没别的损失!”
这话一出,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赵师兄蹲在傀儡残骸旁,脸色却愈发难看。
他捏着一根细长银针,轻轻拨弄着焦黑的骨片和枯卷的藤蔓,眉峰拧成死疙瘩,声音发沉:“周师叔,柳师叔,不对劲!这骨片不是寻常妖兽的骨头,倒像是……淬炼过的人骨!还有这些雾鬼藤,上头缠了阴蚀灵力,手法邪得很!”
“人、人骨?!”
几个年轻药童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颤,下意识往一起缩,眼里满是恐惧。
柳如烟缓步走近,垂眼瞥了一眼残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小事,可眼底却藏着一丝冷意:“不足为奇。邪修和旁门左道,就爱捡秘境里修士的骸骨炼傀儡,材料便宜又好得。”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弹!
一缕细如发丝的剑气瞬间破空,“咔嚓”一声,将一块骨片劈成两半!
里头是蜂窝状的孔洞,浸着暗沉的黑红色,看得人头皮发麻。
“看这骨髓的侵蚀程度,是十几年的旧骨了。”柳如烟淡淡开口,“操控的人只是粗浅引动了怨煞气,没好好炼制,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散架。”
周丹师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就算是粗制滥造,能悄无声息把傀儡送到咱们跟前,那操控者绝不简单!看来,有人故意不让我们去三叠瀑!”
他转头看向柳如烟,语气里满是探寻:“柳师妹,你怎么会刚好在这儿?”
柳如烟收剑入鞘,衣袂被风拂起,神色依旧淡然:“我早半日进秘境,奉命探路。方才察觉到这边有异常灵力波动,还有股膈应人的阴邪气息,就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现在看来,我选的这条路,也被人算到了。”
轰!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众人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连柳如烟的行踪都能被算计,那暗处的人,对宗门的秘境之行,怕是摸得一清二楚!
“柳师叔,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赵师兄急忙起身追问,眼里满是焦急。
“按原计划走!尽快穿过迷踪林,跟主力汇合!”柳如烟语气果决,没有半分拖沓,“咱们单独一队目标太扎眼,容易被逐个击破。只有汇合了,集中力量,才能应对变故!”
她看向周丹师,眼神示意。
“正该如此!”周丹师立刻附和,转头对众人低喝,“所有人检查装备,伤员护在中间,全程最高警戒!柳师妹,麻烦你……”
“我在前头探路。”柳如烟接过话头,身形一晃,已然像轻羽般掠进浓雾里。
只留下一道月白色剑光悬在雾中,稳稳当当,像灯塔似的,照亮了前行的方向。
队伍重新出发,气氛却比之前压抑了数倍。
没人再敢留意周遭的奇景,个个攥紧护身法器,目光警惕地扫过翻涌的浓雾,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叶纨走在队伍中段,紧紧跟在赵师兄身后。
她目光平静地追着那道月白色剑光,心镜却早已铺开,像一张细密的网,死死捕捉着周遭每一丝细微的异动。
不对劲。
刚才那具傀儡,还有被柳如烟一剑斩灭的影子,绝不是偶然!
尤其是那道影子,目标明确直奔物资,气息阴冷纯粹,跟林修远的影身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劫掠,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标记!
叶纨心头暗惊:难道林修远的手,已经伸进这秘境了?还是说,秘境里本就有跟他功法同源的阴邪之物?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怀里的裂纹玉符。
玉符依旧温润,可先前白虎的警示,还有那种被人窥视的温热感,都在提醒她——秘境里,有东西在盯着她,或者说,盯着这枚玉符。
队伍行进的速度极快。
浓雾中的林木飞速后退,脚下的苔藓渐渐变得密实干燥,周遭的光线也亮了些,粘稠的白雾慢慢化作轻盈的乳白,缭绕在枝干间。
“快出迷踪林了!”周丹师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松快。
果然,一炷香后,漫天浓雾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前,水流湍急,浪花拍岸,轰鸣声震耳欲聋。
对岸是陡峭的山岭,青黑色的岩壁光秃秃的,只爬着些顽强的藤蔓。
而河上游,几道白练似的瀑布倾泻而下,砸进下方水潭,溅起漫天水雾,在天光下映出一道迷离的彩虹。
三叠瀑!
他们与主力汇合的地方,就在这瀑布下方的水潭边!
“原地歇息一刻钟!检查装备,补充饮水!”周丹师下令,语气依旧谨慎,“记住,河水可能含瘴气或水生灵物,必须用净水符处理过才能喝,不许大意!”
众人总算彻底松了口气,纷纷找地方坐下,掏出水囊。
叶纨寻了块平整的碎石坐下,目光却越过河水,望向对岸的山岭。
翻过这道岭,就是主力的临时营地了。
而柳如烟,早已收了剑光,独自站在河边的岩石上,望着瀑布的方向。
她脊背挺得笔直,月白色的衣袍被风拂起,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连水雾都似要绕着她走。
叶纨取出水囊,指尖掐了个滤尘诀,又运转一丝《时影诀》的内息,仔细感知着水质。
确认无误后,她小口饮下,清凉的河水带着淡淡甘甜,稍稍缓解了紧绷的神经。
不远处,几个药童正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后怕:
“刚才真吓死我了!那黑东西突然就扑出来,我腿都软了!”
“多亏柳师叔!那一剑也太帅了,一下子就把傀儡劈碎了!”
“到底是谁在搞鬼啊?会不会是其他宗门的人?”
“不好说……秘境里鱼龙混杂,说不定是邪修!”
叶纨静静听着,目光再次落在柳如烟身上。
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柳如烟微微侧头,浅褐色的眼眸隔着水雾,与她短暂对视。
那目光依旧疏淡,可叶纨却敏锐地捕捉到,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关切、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快得像错觉,转瞬即逝。
柳如烟立刻转回头,重新望向瀑布,背影依旧孤直。
叶纨垂下眼眸,心头疑惑更甚:柳如烟到底知道些什么?她跟林修远交好,难道对林修远的所作所为,并不全然认同?还是说,她自己也身不由己?
一刻钟的歇息时间转瞬即逝。
周丹师站起身,正要下令渡河——河面上有几座天然石墩,只是表面长满湿滑苔藓,行走需格外小心——柳如烟却突然抬手,沉声道:“等等!”
她纵身跃下岩石,快步走到河边,蹲下身,两根手指轻轻探进湍急的河水。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尖捻起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絮状物,迎着光,才能勉强看清。
“水里有血瘴残留。”柳如烟的声音瞬间变冷,眉峰紧蹙,“虽被水流冲得极淡,但上游必定爆发过大规模血瘴!”
“血瘴?!”周丹师脸色骤变,心头一沉,“上游就是三叠瀑水潭,咱们汇合的地方!”
“主力队伍怕是出事了,要么,就是正在跟什么东西死战。”柳如烟站起身,眼底褪去疏离,只剩剑一般的锐利,“所有人立刻准备!血瘴会污浊灵力,赶紧服辟瘴丹,握紧护身玉符,闭紧口鼻!”
命令一出,气氛瞬间又绷到了极点!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掏出辟瘴丹服下,将护身玉符贴在胸前,神色肃穆。
叶纨也依言照做,同时将心镜的感知提升到极致,顺着河水向上游延伸。
可距离太远,再加上瀑布的轰鸣和水雾干扰,感知格外模糊。
只能隐约察觉到,那个方向的灵力波动混乱不堪,夹杂着狂暴、痛苦、愤怒的情绪,还有一丝阴邪气息——那气息一出现,她怀里的玉符,便又微微发热起来。
“出发!保持防守阵型,不许掉队!”周丹师低喝一声,率先踏上石墩。
队伍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石墩渡河,浪花时不时溅到裤脚,冰凉刺骨。
对岸的山岭坡度陡峭,植被稀少,只有暗红色的苔藓和扭结的矮灌木,透着诡异的死寂。
越往上爬,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浓,夹杂着血瘴的沉闷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柳如烟一马当先,身形轻巧地在乱石间腾跃,月白色的身影在青黑的山岩间格外扎眼。
她速度极快,却始终没有脱离队伍视线,时不时停下观察动静,护着身后众人。
叶纨紧紧跟着队伍,一边攀爬,一边稳住体内灵力。
山风裹挟着水汽和不祥气息吹在脸上,怀里的玉符,莹光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就在队伍快要爬到山岭顶端时,柳如烟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伏低!
所有人立刻矮下身,屏住呼吸,攥紧法器,目光死死盯着山岭另一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如烟缓缓探出头,望向下方,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唇色苍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缓缓退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师兄,情况……不对劲!水潭边,不止咱们青云宗的人!”
“什么意思?”周丹师心头一紧,声音发颤。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怒,一字一句道:“水潭边两帮人正在对峙!一帮是咱们青云宗主力,主峰和天璇峰的弟子,只是伤得不轻,靠着阵法勉强防守!而另一帮……”
她顿了顿,眼底寒光暴涨,语气里满是杀意:
“穿着杂乱,看着不是一个宗门,可进退有序、配合默契!而且,里头有几个人的气息,跟刚才的傀儡、影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