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过中天。叶纨像一道贴在墙上的影子,无声地滑出杂役院的后窗。
身上是那套浆洗得发硬的靛青色旧衣,颜色深得几乎融进夜色。头发用布条紧紧束起,脸上用灶膛灰混着泥土抹了几道,遮掩住过于清晰的轮廓。
腰间缠着草绳,怀里揣着那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十二片画着简陋纹路的木片在里面相互磕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从杂役院后墙直接翻出去,沿着一条干涸多年的泄洪沟往断崖方向摸。沟里积着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泥淖,踩上去又软又滑,还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手脚并用爬出泄洪沟时,袖口和裤脚已经沾满了黑泥。她伏在沟边的草丛里,静静听了片刻。只有风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溪涧潺潺的水声。
崖壁上那道向内凹陷的阴影,此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她没急着靠近,而是绕着断崖底部,在林木的掩护下缓缓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有监视痕迹的地方——岩石的阴影里,树干的背阴面,灌木丛的深处。
没有异常的气息,也没有阵法灵力残留的微弱波动。
看来影身今晚真的没来。又或者,它已经来过了。
叶纨最后停在了断崖背面。这里岩壁近乎垂直,布满了湿滑的苔藓,但正因如此,最不可能被设防。
她解下腰间的草绳,将一端牢牢系在打磨尖锐的铁钎尾端,另一端在右手腕上缠紧。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住岩缝,脚尖寻找着微小的凸起,开始向上攀爬。
没有绳索保护,全凭指尖和脚尖的力量。湿滑的苔藓几次让她打滑,粗糙的岩棱磨破了手心,血渗出来,很快被冰冷的岩石吸走温度。
她没停,也没去看渗血的手掌,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下一个落点上。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几乎与风声同步。
攀爬的速度很慢,慢得像是在对抗整座山崖的重量。汗水从额角滚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一片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终于触到了那片向内凹陷的边缘。
到了。
她像壁虎一样紧贴在岩壁上,侧耳倾听。洞内很安静,只有一种极其微弱、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比几天前听到的更轻,更破碎,仿佛随时会断掉。
它还活着。但快了。
叶纨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确认洞内除了那喘息再无其他动静,洞外也只有风声。影身今夜或许真的还没来。
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挪进洞口。身体完全进入洞内的阴影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腐臭味混合着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特有的腥臊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她强忍着,背靠岩壁,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洞内更深的黑暗。
借着洞口漏进的极微量月光,她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睛。
在洞窟最深处的阴影里,两点金色的幽火倏然亮起,死死锁定了她。警惕,虚弱,痛苦,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被磨灭殆尽的桀骜。
它比几天前看到的更糟了。
白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挣扎着想抬起头,锁链猛地绷紧,符文骤亮。
它闷哼一声,无力地垂下头,只剩那双金色的眼瞳,依旧死死盯着叶纨,里面有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濒死的绝望。
叶纨没动,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威胁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回视着那双眼睛。
几息之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简单的、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的手势。
白虎的鼻翼翕动,似乎在嗅闻她的气味。
金色的瞳孔里疑惑更深——这个突然闯入的、弱小得可怜的两脚生物,身上没有它熟悉的那些施虐者的气息,也没有强大的灵力波动,只有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灰的味道,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让它本能地感到一丝干燥暖意的古怪气味。
叶纨等它的敌意稍稍减退,才缓缓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十二片粗糙的木片,以及一小包用叶片裹着的暗红色粉末。
她捡起一片木片,用指尖蘸了一点点粉末,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木片伸向离她最近的那条锁链——扣住白虎左前肢的那条。
她的动作慢到极点,给白虎足够的时间反应和阻止。
白虎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低呜,身体绷紧,锁链哗啦轻响。但它没有更激烈的反应,只是紧紧盯着那片慢慢靠近的木片和叶纨的手指。
木片终于轻轻触碰到冰冷的锁链。
就在接触的刹那,木片上那些用烈阳草粉末和朱砂混合描绘的简陋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与此同时,锁链上流淌的暗红色符文,在接触点附近,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波被干扰般的紊乱。
白虎的身体猛地一震!
金色眼瞳骤然睁大,死死锁住叶纨的手和那片木片。
虽然只是一瞬间微不足道的干扰,但对它而言,无异于在无尽的黑暗窒息中,吹进了一缕几乎感觉不到的、带着干燥暖意的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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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纨收回木片,静静看着白虎。
白虎粗重地喘息着,眼中的警惕未消,但那份深藏的绝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
它看懂了。
这个弱小的两脚生物,不是来折磨它的,是来……帮忙的?尽管这帮忙的方式看起来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叶纨知道第一步成了。她不再犹豫,将剩下的木片和粉末小心地放在脚边干燥处,然后拿起了那根尖锐的铁钎。
这次,她的目标不是锁链本身,而是锁链与岩壁连接处——那四个深深嵌入岩石的、同样刻有符文的粗大铁环。
她仔细观察连接处。锻造的缝隙,接榫的痕迹……她将铁钎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一个铁环与岩壁接缝的最深处,那里颜色略深,像是某种古老的填充物。
然后,她用尽全力,不是撬,而是狠狠地横向凿击!
咚!沉闷的撞击声在洞窟内回响。锁链上的符文猛地一亮!白虎痛苦地低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
叶纨的手也被反震得发麻,但她没有停。一下,又一下,对准同一个点,连续凿击!石屑和暗沉的填充物碎渣迸溅出来。
白虎起初因痛苦而愤怒低吼,但很快,它发现随着凿击,锁链根部传来的束缚感,似乎真的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虽然符文仍在折磨它,但“锚”在动摇!
它不再只是被动承受,当叶纨凿击左前肢锁链时,它绷紧残存的力量,奋力向反方向挣扎!幅度微小,却带着一股不屈的狠劲。
一人一兽,在昏暗腥臭的洞窟里,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对抗着冰冷的金属和阴毒的符文。
汗水、血水、石屑、粉尘混合在一起。
叶纨的虎口早已震裂,鲜血染红了钎柄。
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白虎的喘息也越来越急促,每一次挣扎都耗尽它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但那条锁链与岩壁的连接处,裂缝在扩大,填充物在崩解。
月光从洞口挪移,洞内的阴影角度悄悄改变。远处,隐约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叶纨心头一紧,动作更快,更狠。白虎也仿佛感受到了时间的紧迫,挣扎得更加拼命。
终于,在叶纨自己都数不清是第几百次挥动铁钎后,左前肢那条锁链根部,传来一声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崩裂声!
不是金属断裂,是岩石和古老的粘合剂终于承受不住持续的破坏,崩开了一道深刻的裂缝!锁环被硬生生扯出了一截!
白虎感觉到左前肢骤然一松,它发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低吼,金色的眼瞳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叶纨精神一振,不顾双臂快要炸开的酸痛,转向下一条锁链。
快!再快一点!
第二条,第三条……当最后一条锁链根部也在凿击和白虎的配合挣扎下崩开裂缝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线微弱的鱼肚白。
洞内,四条锁链的根部都已松动,乌黑的链身哗啦啦垂落下来,虽然依旧紧扣着白虎的四肢,符文也仍在闪烁,但最重要的“锚”已经废了。
叶纨累得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看着同样疲惫不堪、却眼神灼亮的白虎,又看看那些依旧顽固的锁链环扣。
还差最后一步。解开或者弄断这些环扣。可铁钎已钝,木片和粉末耗尽,她自己也到了极限。
白虎尝试站起来,四肢用力。锁链哗哗作响,被从岩壁裂缝中扯出更多,但环扣依旧死死卡在它的肢体上,带来持续的痛楚。它试了几次,都无法真正挣脱,焦躁地低吼着,望向叶纨。
天光正在不可阻挡地变亮。影身随时可能到来。
叶纨撑着岩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走到白虎跟前,在它疑惑的注视下,伸出血迹斑斑的双手,没有去碰锁链,而是轻轻覆在了扣住它左前肢的那个冰冷金属环扣两侧。
触手是阴髓铁特有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热量的寒意,符文的力量透过金属传来,让她指尖刺痛。
她没有工具了,没有粉末了,力气也耗尽了。
她闭上眼,将《时影诀》运转到极致,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灵魂深处那股源自玉佩和穿梭的奇异稳定感,尽数凝聚、压缩,通过双手,灌注到那冰冷的环扣之中。
她在脑海中“观想”环扣的结构,观想机括的卡榫,观想它“打开”的瞬间。
这不是法术,更像是一种基于绝对理性分析后的“指令”投射,一种孤注一掷的“信念”聚焦。
时间一秒秒流逝。洞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分。白虎屏住了呼吸。
叶纨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跳动,身体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倒下。
就在她感觉最后一丝意识都要被抽空的刹那——
“咔哒。”
一声轻微、清晰、如同天籁的机括弹动声,在寂静的洞窟中响起。
扣住白虎左前肢的金属环扣,缓缓地、自行弹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