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
一个字，像一个钩子，挂住了许多漂浮的线索。
林修远修炼的《影蜕诀》，那淡得异常的影子，墙壁上诡异的移动阴影，早课时香炉后细微的异响……它们原本散乱无章，此刻却因为这个字，隐隐有了指向。
翌日，天气意外地放晴了。
连绵的阴云散去，天空是雨季难得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整个后山照得一片明亮。
库房那边传来消息，晾晒工作要继续，而且要抓紧这难得的好天气。
叶纨又被派了过去。这次同去的除了李铁柱和春杏，还有另外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
赵胖管事指挥着他们将昨日阴干的玉简和书册搬到库房外的石板空地上，均匀摊开，接受日光直晒。
“仔细些！玉简不能暴晒超过两个时辰，书册一个半时辰就得翻面！”赵管事背着手叮嘱，“太阳烈，看好了时辰。”
工作比昨日更需细心。
要记下每批摊开的时间，到了时辰就得收起来或翻面，否则玉简可能因过热而内部灵纹受损，纸张则会脆化。
叶纨负责看管东侧一片区域，主要是那些执法堂的旧案卷和部分基础功法玉简的复刻版。
她将卷册一本本摊开，动作平稳，目光却时不时扫过那些封面和摘要。
她在寻找。
不是漫无目的地找，而是有特定的目标——任何可能与“影”、“蜕”、“分身”、“化身”等概念相关的记录。无论是功法、杂闻、还是宗门前辈的修炼笔记。
阳光灼热，很快她的额角就沁出汗珠。春杏在旁边小声抱怨晒得头晕，李铁柱则默默地将自己的草帽递给了她。
叶纨没说话，只是将一本摊开的旧册子轻轻翻了个面。
这是一本关于宗门早期几位元婴长老修行轶事的杂录，文字潦草，像是个人的随手笔记。她快速浏览着，大多是无甚价值的琐碎传闻。
直到翻到中间某页，一段被划掉又勉强能辨认的文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玄真师祖晚年，曾研一奇术，据云可化影为实，分神外游，然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则神魂俱损，功法未成而师祖坐化，遗稿散佚，惜哉……”
化影为实，分神外游。
这描述，与《影蜕诀》何其相似？
叶纨的手指在这段文字上轻轻拂过。纸张脆薄，墨色因年代久远而黯淡。她记下了“玄真师祖”和“遗稿散佚”这两个关键点。
“叶姐姐，”春杏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这枚玉简……好像裂了？”
叶纨抬头。春杏手里拿着一枚淡白色的玉简，简身中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哪里拿的？”叶纨问。
“就那个木箱角落，跟昨天那些杂乱的放在一起。”春杏有些不安，“我没碰它，拿起来就这样了。”
叶纨接过玉简。入手微凉，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几近于无。裂纹很新，边缘锐利，不像是自然老化。她翻看玉简，上面没有任何刻字。
“先放在一边阴凉处，别晒了。”她将玉简递给春杏，“等会儿跟赵管事说一声。”
春杏点点头，小心地捧着玉简走了。
叶纨的目光落回那本杂录。玄真师祖……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别处听过。
午歇时，杂役们聚在库房背阴的屋檐下啃干粮。李铁柱从怀里掏出两个略带温热的杂粮馒头，分给叶纨一个：“早上多拿了两个，垫垫。”
叶纨道了谢，接过馒头。旁边几个杂役正在闲聊，话题是昨日讲经堂早课的事。
“……陈长老是真严，我师兄说，昨天提问没答上来，被罚抄《基础阵纹》十遍！”
“那算什么？我听说前年内门小比，林修远大师兄对阵道一窍不通，被陈长老当着众人面训了一顿，结果大师兄回去闭关三个月，出来就在阵法上小有所成，陈长老后来还夸他有韧性。”
“大师兄那是真厉害，样样不肯落人后……”
林修远，阵法。
叶纨小口咬着馒头。她想起昨日早课时香炉后的异响，以及那片颜色略深的地面。
如果《影蜕诀》的影身真的存在，并能一定程度穿透实物或隐匿行迹，那么它是否会留下类似阵法的灵力扰动？尤其是当它穿透门锁这类带有简单禁制的东西时？
这个念头让她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下午的晾晒继续。叶纨一边照看着摊开的卷册，一边在脑海中与搭档交流。
“统统，调取玄真师祖相关记录，权限内所有信息。”
【指令已接收。数据库检索中……匹配记录：三十二条。主要类别：宗门谱系记载、修炼轶事、坐化年代。未发现详细功法记录。】
“标记‘玄真师祖’与‘影蜕’、‘化身’等关键词的潜在关联，列为待查事项。”
【已标记。】
“分析林修远公开活动中，涉及阵法或禁制相关的言行记录。”
【分析中……目标公开授课记录十七次，其中三次涉及基础阵法原理答疑。公开任务记录：曾协助维护外门‘聚灵阵’节点一次。行为模型补充：目标表现出对阵法知识的主动补强倾向，与早期‘不擅阵法’评价存在矛盾。】
主动补强……是为了弥补短板，还是……为了掌握某种必须的技能？
比如，如何更好地隐藏或控制一个非实体的“影身”？
阳光逐渐西斜，将库房空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
赵胖管事开始催促收拢晒好的物品。叶纨和春杏小心地将玉简和书册按原顺序收好，搬回库房内。
经过那个存放杂物的木箱时，叶纨的脚步顿了顿。那枚裂了的无字玉简被单独放在箱盖上。
“赵管事说，这枚玉简年代久了，灵纹早就散了，裂了就裂了吧，不用管。”春杏小声说。
叶纨拿起那枚玉简，对着窗外最后的日光看了看。裂纹在光照下更加明显，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但就在光线透过玉简的刹那，她似乎看到裂纹深处，有极其微弱的、一闪而逝的暗金色细芒。
快得像错觉。
她放下玉简，面色如常地将它放回木箱角落，和其他杂物堆在一起。
收工回药田的路上，夕阳将山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李铁柱和春杏在前面说着闲话，叶纨落后半步，默默走着。
脑海中，所有的线索碎片正在重组。
玄真师祖未成的奇术。
林修远修炼的《影蜕诀》与异常的影子。
他对阵法的突然上心。
莫清尘案件中的种种疑点。
还有那枚刻着“蜕”字残迹、以及这枚裂了却隐现异芒的玉简……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隐藏的线。
一条关于传承、关于野心、关于陷害的线。
而线的两端，一端是光风霁月的林修远，另一端，则是被锁在石屋里的莫清尘。
她抬起头，望向灵草园方向。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晚霞的余温和草木的清气。
叶纨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继续向前走。
脚下的路，通向杂役院，通向药田，也通向那个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暗礁。
而她，已经看见了礁石上第一抹破碎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