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空气稠得能黏住呼吸。
鎏金兽首香炉里飘出的龙涎香,平日里最是宁神,此刻却混着一种无形的焦灼,沉甸甸压在梁柱之间。
年近五旬的皇帝萧闵,近年眼窝愈发深陷,面色透着股不健康的蜡黄,他正用力揉着两侧太阳穴,仿佛想把里面突突直跳的胀痛给摁下去。
御案上,几份摊开的奏报像几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不敢细看,又不得不看。
左手边那份,是贵妃林氏遣人加急送来的。
娟秀的字迹染着泪痕(或是水渍),字字泣血,痛陈三皇子萧景琰如何“勾结边将、私募兵马、图谋不轨”,更骇人听闻的是,竟有“江湖乱党”公然打出“冤”字旗号,冲击禁军,“此风若长,国将不国!”末尾是她惯用的、惹人怜惜的哀恳,求陛下速发天兵,以正国法,以安社稷。
右手边那份,厚实得多。
永昌王领衔,几位须发皆白的宗室元老联名具奏。
通篇没有半个字直接为萧景琰喊冤,却比喊冤更重。
他们忧心忡忡地写着“近日京畿异象频仍,坊间流言蜚语,多涉巫蛊惑心之说,民心惶惶,恐非吉兆。”
笔锋一转,谈及“皇子乃国本,纵有过,当明刑正典,公示天下。若以刀兵私相屠戮,徒令亲痛仇快,非圣君治国之道也。”
字字平实,却像钝刀子,一下下敲在“骨肉相残”这四个字上。
中间那份是巡防营冯豫的军报,倒是干巴巴的,只陈述“黑风寨外两军对峙,有不明身份者持‘冤’字旗冲击虎贲卫后阵,臣已隔离双方,静候圣裁”。
“逼朕……都在逼朕!”萧闵猛地一扫衣袖,几份奏报哗啦一声飞落在地。
他胸口起伏,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既有被触怒的帝王威严,更有一种深藏的、不愿面对的惊疑。
他近年精力不济,多赖贵妃在身边温言软语,打理琐事,可如今这事……动静太大了。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轻柔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林贵妃不知何时已悄步进来,一身素白宫装,不施粉黛,青丝松松挽着,更衬得脸色苍白,眼尾泛红,楚楚堪怜。
她径直跪倒在散落的奏报旁,未语泪先流:“景琰那孩子……是臣妾看着长大的,性子是烈了些,可臣妾万没想到……他竟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勾结边将,私募甲兵,如今更引来江湖匪类,公然对抗王师……这、这哪里还是任性,分明是……分明是生了反骨啊陛下!”
她哭得肩头轻颤,字字句句却咬得清晰,将“勾结”、“私募”、“匪类”、“反骨”这些词,钉子一样往皇帝耳朵里敲。
对自己派虎贲卫、京中异象,则半个字不提。
“证据呢?”萧闵盯着她,声音有些沙哑,“贵妃口口声声证据确凿,除了那些语焉不详的密报,可有实据?那封所谓的通敌信函,究竟在何处?”
他并非全然糊涂,只是往日懒得多想。
贵妃心头一紧,抬起泪眼,越发凄婉:“陛下……那些铁证,原本都已收齐,可、可不知怎的,兵部存档里最关键的部分竟不翼而飞!定是有人里应外合,替那逆子销毁了!陛下若不信臣妾,臣妾……臣妾愿以死明志!”说着,竟要往旁边的蟠龙柱上撞去。
“胡闹!”萧闵烦躁地喝止,旁边的内侍连忙拦住。
他看着贵妃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疑虑又被熟悉的怜惜压下去些许。
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急促尖利的通传:
“陛下!刑部侍郎赵德明殿外求见!称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之事,冒死面陈!”
赵德明?
皇帝眉头拧紧。
贵妃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指尖掐进了掌心。
“宣!”萧闵挥袖。
殿门开合,一个人几乎是滚爬进来的。官帽歪斜,发髻散乱,一身朱红官袍沾满灰尘,额头上还有一块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
正是赵德明。
他脸上已无人色,嘴唇哆嗦得厉害,扑到御案前几步远就“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陛…陛下!臣…臣万死!臣有本奏!有天大的冤枉要揭发!”他声音劈裂嘶哑,像破风箱在拉扯。
贵妃心中那点不祥瞬间炸开,厉声喝道:“赵德明!你看看你这副模样!御前失仪,惊扰圣驾,该当何罪!有何事不能按部就班,递折子上来?!”
赵德明却像没听见,猛地抬头,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避开贵妃那淬毒般的目光,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和几封边缘磨损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极度恐惧和激动而变形:
“陛下!臣要揭发!揭发贵妃林氏,构陷忠良,毒害皇子,欺君罔上!”
“这些…这些是贵妃指使臣,伪造边关文书、构陷忠勇侯秦岳将军的部分密信抄录!
还有…还有她通过陈记药行,秘密购入宫中禁药‘幽冥萝’及其它惑心之物的账目往来!那封指证三殿下通敌的密信…是…是伪造的啊陛下!
原稿笔迹、印鉴,臣都暗中留了底!”
轰——!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抽干。
贵妃如遭雷击,俏脸血色尽褪,猛地站起身,指着赵德明,指尖都在抖:
“你…你血口喷人!陛下!他这是污蔑!是构陷!定是那逆子萧景琰,狗急跳墙,买通了这贪生怕死的小人来反咬臣妾!陛下明鉴!”
她转向皇帝,泪如雨下,委屈绝望。
“臣妾侍奉陛下多年,一颗心全在陛下身上,怎会做下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这、这分明是要逼死臣妾啊!”
萧闵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怒,慢慢转为一种骇人的铁青。
他死死盯着状若癫狂的赵德明,又看向哭得梨花带雨的贵妃,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赵德明的话太过具体,具体到让他无法立刻斥为荒谬。
“赵德明,”皇帝的声音沉得吓人,一字一顿,“你可知,诬告贵妃、攀扯皇子、欺君罔上,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此刻所言,若有半字虚妄,朕必将你千刀万剐!”
“臣知道!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赵德明涕泪横流,额头的血混着眼泪糊了一脸,模样凄厉可怖。
“但臣所言,句句属实!臣愿与所有经手之人当面对质!陛下!
贵妃娘娘不仅构陷三殿下与秦将军,她…她长期使用那些阴邪药物,祸乱宫闱,致使永昌王府侧妃莫名重病,京城异象不断,只怕…只怕连陛下近年龙体违和,也…也与之有关啊!”
最后这句,他几乎是豁出性命嘶喊出来的。
“混账东西!给朕住口!”
萧闵勃然大怒,顺手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端砚,猛地砸了过去!
砚台擦着赵德明的额角飞过,砸在后面的金砖地上,碎裂开来,墨汁四溅。
赵德明惨叫一声,旧伤添新伤,鲜血直流,却仍伏地不起,只是浑身抖得更厉害。
涉及到自身安危,这位沉湎丹药已久的帝王,终于无法维持那点摇摇欲坠的冷静。
他近年来确实常常精神不济,心悸多梦,难道……
“陛下!陛下万不可听这疯狗胡吣!”贵妃噗通跪倒,膝行几步上前,抱住皇帝的腿,仰起脸,泪水涟涟,眼中尽是破碎的信任与哀伤,
“臣妾之心,天人可鉴!这定是那逆子的毒计!他恨臣妾督促陛下对他严加管教,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欲除臣妾而后快!
陛下,您想想,赵德明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景琰穷途末路、勾结匪类之时反水,这难道不蹊跷吗?!”
她绝口不提药物,只将矛盾引回萧景琰身上,字字泣血,情真意切。
御书房内,一方如同疯狗般撕咬揭发,涕泪横流;一方如泣如诉,委屈绝望。
吵嚷哭喊几乎要掀翻屋顶。
萧闵看着额角淌血、状若疯癫的赵德明,又看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死死抓着自己袍角的贵妃,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那熟悉的、令人烦躁的虚弱感又涌了上来。
“够了!都给朕闭嘴!”
他猛地一脚踢开贵妃(力度不大,却足够表明态度),撑着御案喘息,脸色难看至极。
“来人!”他嘶声喝道,“将赵德明这狂悖之徒,给朕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格杀勿论!”
几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几乎昏厥的赵德明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红血痕。
“爱妃……”萧闵喘匀了气,看着瘫坐在地、发髻微乱、满脸泪痕的贵妃,语气复杂,终究还是缓了缓,“你也受惊了。先回宫歇着吧。此事……朕自有计较。”
贵妃抬起泪眼,捕捉到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疲惫、疑虑,以及尚未完全消失的怜惜。
她心中稍定,知道这关暂时算是险险过了,皇帝心中那杆秤,还未完全倒向另一边。
但赵德明没死在当场,就是最大的变数!那根毒刺,已经随着那些“证据”和话语,扎进了皇帝心里。
她必须尽快,尽快!
柔顺地、带着无限委屈地行了一礼,贵妃在宫女的搀扶下,款款退出御书房。
转身的刹那,所有柔弱凄楚瞬间冰封,化为眼底深处凛冽刺骨的杀意。
赵德明必须立刻死在天牢里,黑风寨必须尽快化作焦土,那个几次三番坏事的叶纨……所有知晓秘密、可能构成威胁的人,都必须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