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的封赏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颁行天下。
大上造秦风,兼领将作监直属天工院,秩中二千石,直达天听——这个消息如同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帝国官场和民间。
民间自然是欢欣鼓舞,尤其是关中及巴蜀等地,因新式农具、水车等受益的百姓,更是将秦风视为“神农再世”、“鲁班复生”,对其推崇备至。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在谈论这位年轻的“天人”大上造如何得陛下信重,如何以奇术救国,其“神射诛逆”的事迹更是被演绎出无数版本,传得神乎其神。
然而,在朝堂之上,在帝国的官僚体系中,这则消息引发的震动,则要复杂和深刻得多。
天工院,从一个临时设立的、类似“方士馆”或“奇技巧淫”之所,一跃成为与将作、少府等并列的帝国要害部门,且拥有“直达天听”的特权,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风掌握了一个独立于现有官僚体系之外,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庞大资源调配和研发机构!
其权力和影响力,将迅速膨胀。
更重要的是,陛下的态度如此鲜明——不仅重赏,更公开警告不得掣肘。
这无疑给了秦风一把无形的尚方宝剑,让他可以相对少受掣肘地推行自己的理念和项目。
诏书下达的次日,秦风便走马上任,正式入驻已经挂牌“将作监天工院”的新衙署。
衙署设在原天工院旧址,但规模扩大数倍,毗邻将作少府,建筑宏伟,气象一新。
门前“天工开物,格物利民”八个鎏金大字,是始皇亲笔所题,彰显着无上荣宠。
秦风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搭建天工院的组织架构。
有了“直达天听”和独立财政的特权,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事事请示、处处受制。
在征得始皇默许和李斯等人的“理解”后,他进行了一系列大胆的改革。
他正式任命禽滑厘为天工院“大匠作”,秩比千石,总领所有技术研发和工匠管理,其下分设“金工署”、“木工署”、“营造署”、“机巧署”、“格物署”等,各署设令、丞,由墨家核心弟子或经过考核的将作少府、民间巧匠担任。
同时,设立“簿曹”、“仓曹”、“法曹”等行政、财务、法纪部门,管理日常运行。
他大力推行“标准化”和“流水线”作业。
将马蹄铁、箭镞、新式车辆零件等军需民用品的制造,分解为多个标准化工序,设立专门作坊,由专人负责,极大地提升了生产效率和零件互换性。
虽然遭到部分老匠师的抵制,认为“匠气”流失,但在效率和质量提升的铁证面前,反对声音很快被压制。
他扩大“格物署”规模,不再局限于具体器物制造,而是开始有系统地整理、研究、推广各类实用技术。
组织人力,编纂《天工格物要略》,内容涵盖农具、水利、建筑、冶金、机械、乃至初步的数学、物理知识,虽然只是雏形,但已具备“技术百科全书”的雏形。
他规定,天工院下属工匠,必须定期学习,通过考核,确保技艺传承和创新。
他利用“直达天听”的特权,绕过层层官僚,直接从少府、将作、乃至地方郡县调拨急需的物料、工匠,甚至征用土地建立试验场。
北疆需要的改良军械,巴蜀需要的漕运工具,关中需要的新式农具,研发和制造进度大大加快。
始皇对北伐极为重视,秦风兼领“北伐后勤司参军事”后,更是将天工院的资源优先向此倾斜,新一批更加精良的马蹄铁、高桥马鞍、双边马镫,以及改进的强弩、投石车部件,源源不断运往前线,蒙恬数次来信,盛赞有加。
权力带来效率,也带来觊觎和阻力。
少府、将作少府等传统衙门,对天工院“分权”和“特事特办”颇有微词,暗中使绊子、拖延配合的情况时有发生。
朝中一些保守派官员,尤其是一些儒生博士,对秦风“重利轻义”、“败坏古制”的抨击从未停止,只不过慑于始皇的威严和秦风的功绩,不敢公开发作,只能私下议论。
更棘手的是人事。
天工院地位陡升,成为炙手可热的实权部门,各方势力都想塞人进来。
有勋贵子弟想来镀金,有各方推荐的“能工巧匠”,甚至还有后宫、宗室递来的条子。
如何平衡,如何选拔真正有用之人,如何防止天工院被渗透、被架空,成为秦风面临的新难题。
秦风对此心知肚明。
他深知,天工院要真正成为“国器”,而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工具或皇帝的玩物,就必须建立起一套相对独立、公正、高效的运行机制,并且,必须持续产出足以证明自身价值的成果。
他采取了几项措施。
首先,严格考核用人。无论是谁推荐,必须通过天工院自行组织的技能考试和品行调查,禽滑厘等墨家骨干把持着技术关口,王萱调来的可靠护卫负责背景审查,确保核心团队纯净。
其次,引入“项目负责”和“成果奖励”制度。对重要研发项目,公开招标或指定负责人,给予充分资源和自主权,成功后按贡献给予重奖,包括金钱、晋升乃至爵位。
此举极大地激发了工匠的积极性。最后,他保持与始皇的密切沟通,定期汇报进展,遇到难以逾越的阻力时,适时请出“直达天听”的特权,但绝不滥用,以免引起皇帝反感。
在秦风的悉心经营和始皇的强力支持下,天工院如同注入强心剂的巨人,开始展现出惊人的活力。
新的水力锻锤开始试验,有望大幅提升铁器质量;改良的造纸术趋于成熟,产出更白更韧的纸张;对硝石、硫磺等矿物的提纯和应用研究也在秘密进行……虽然很多项目还远未到实用阶段,但那种蓬勃向上的势头,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振奋。
秦风站在天工院新建的观星台(兼作了望塔)上,俯瞰着脚下忙碌的工坊和远处巍峨的咸阳宫。
手中权柄日重,肩头责任愈沉。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天工院这艘大船,已经驶入了帝国最深、最险的航道,前方是机遇,更是无数的暗礁和风浪。
他必须驾驭好它,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证明自己的价值,也证明陛下那超乎常理的信任,没有错付。
而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偶尔会投向深宫的方向。
那位聪慧而勇敢的长公主,获得了阅览兰台石室的权力,她此刻,是否正沉浸在那浩瀚的典籍之中?
她传递预警的情分,他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如今身份悬殊,处境微妙,这份感激与隐隐的好感,也只能深埋心底,化为偶尔一丝怅惘的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