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旋翼机的引擎轰鸣声单调而持续,舷窗外是迅速后退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苍凉的西南群山。葬神谷很快变成了视野后方一个模糊的、被淡淡烟尘笼罩的凹陷。
机舱内气氛沉凝。重伤员被安置在特制的担架床上,医疗兵在进行最后的监测和稳定处理。轻伤员们或坐或靠,大多闭目养神,脸上残留着疲惫、伤痛,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战斗紧绷感。
张小飞、刘振华、常清、江涛、林玥等人坐在靠前的位置。姚晋因伤势稍重,被安排在担架床旁。
常清抱着膝盖,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她救出来了,但刘洋下落不明,大概率已葬身地下。邱文腾关于她“血脉”的话语,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江涛正在摆弄一个受损的能量探测仪,试图修复,但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脱力。林玥则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包扎着的小腿还隐隐有血渗出。
刘振华闭着眼睛,似乎也在休息,但眉头微蹙,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冰蓝色的法杖。他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脸色依旧苍白。
张小飞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扫过舱内众人,最后落回窗外。胸口的“标记”在飞机起飞后彻底沉寂下去,那种被窥视的不安感也淡去了,但心头那股沉甸甸的、仿佛事情远未结束的感觉,却越发清晰。
他想起洞穴崩塌前最后看到的混乱景象,想起韩宁冰冷的目光,想起周尚文疯狂的宣言,更想起那惊鸿一瞥的、属于赵九儿的飘忽身影和空灵低语。她真的只是路过?还是说,她和邱文腾之间,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勾连?邱文腾那样的疯子,会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东山再起的后路吗?
“在想什么?”刘振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侧头看他。
“在想赵九儿,还有邱文腾。”张小飞如实说道,“他们……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刘振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高老已经下令对葬神谷进行永久性封锁和最高级别监测。技术部队会像篦子一样把那片区域梳理无数遍,任何异常能量残留、生物质痕迹都不会放过。至于赵九儿和邱文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总局会默认为他们‘在逃’,并启动相应的追踪和通缉程序。尤其是赵九儿,她掌握的‘织影’能力和对古代秘辛的了解,危险性不亚于邱文腾。”
“你觉得她还活着?甚至……邱文腾也可能活着?”张小飞追问。
“赵九儿,”刘振华目光投向舷窗外流动的云层,“她很聪明,也足够神秘。她从不像周尚文那样追求台面上的权力,也不像邱文腾那样沉迷于实验室里的疯狂。她更像一个……观察者,一个在阴影中布局的棋手。这样的人,往往最难被彻底清除。”
“至于邱文腾,”刘振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一个能把自己改造成那种怪物、能把白尊者遗蜕炼成活体兵器、能把于宝贵变成一团有生命原生质的疯子,你觉得他会不留几条逃生的后路?地下的崩塌可能毁掉了他大部分的研究成果和‘作品’,但要彻底杀死他……没那么容易。”
张小飞心中一凛。连刘振华都这么说,那邱文腾生还的可能性,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那‘种子’呢?”张小飞想起赵九儿那诡异的低语,“她说的‘种子已播下’是什么意思?”
刘振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一点。‘种子’可能指代很多东西——是某种潜伏的技术后门?是提前布置好的、尚未激活的仪式节点?是像于宝贵原生质那样具有污染和重组能力的生物质样本?甚至……可能是她埋设在某些特定人物意识或灵魂中的‘暗示’或‘引信’。”
他看向张小飞:“你身上的‘标记’被暂时抑制,但根源未除。常清的血脉印记被邱文腾提及。周尚文虽然失败,但他和他父亲关于‘归墟之眼’的研究,可能已经外流。这些,都可能成为‘种子’发芽的土壤。”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那我们回去之后……”张小飞问。
“调查,汇报,接受审查,然后……等待。”刘振华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事件牵扯太大,周尚文是副局长,叛变和勾结外部势力,必然引发总局内部的大清洗和权力重组。我们这些亲历者,尤其是你,张小飞,既是功臣,也会成为焦点,甚至……某些人眼中的‘资源’或‘威胁’。高老会尽力庇护,但你自己也要做好准备。”
张小飞点点头。他明白刘振华的意思。林清河项目的阴影,周尚文父子的野心,都源于对“本源亲和”体质的贪婪。现在,他这个活生生的“样本”再次立下大功,同时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各方目光之下。未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坦。
飞行了约一个小时后,机舱内的通讯器响起,是来自前舱飞行员的声音:“各位,我们已进入总局直属空域,二十分钟后降落。地面医疗和接待小组已经就位。”
众人精神稍微一振。回家了。
常清也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张小飞望向窗外,下方已经出现了熟悉的城市轮廓和高楼大厦。阳光普照,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与刚刚经历的葬神谷地狱景象恍如隔世。
这就是他们奋战保护的世界。可谁又能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多少像葬神谷、像衔尾蛇、像邱文腾那样的暗流与疯狂?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对准了管理局总部那座伪装成大型科研机构的建筑群顶部的隐秘停机坪。
当起落架接触地面,轻微的震动传来时,张小飞深吸了一口气。
战斗告一段落,但属于他的战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旋翼缓缓停转,舱门打开。明亮的天光涌了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略显浑浊的空气味道。一队穿着白色制服的总局内勤人员和医疗官已经等候在舷梯下。
张小飞跟着众人走下飞机。双脚重新踏在坚实平整的地面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张小飞同志,刘振华副主管,请这边走。”一名面容严肃、肩章显示级别不低的内勤军官上前,礼貌但不容置疑地说道,“总局特别调查委员会和高局长正在一号简报室等候,需要第一时间听取你们的详细汇报。医疗检查将在汇报后进行。”
他的目光扫过张小飞和其他人身上明显的伤痕和血迹,补充道:“医疗官会随行,确保各位在汇报过程中的身体状况。”
刘振华微微颔首,似乎早有预料。张小飞看了一眼常清、江涛他们,他们也被分别引领向不同的方向,显然也要接受询问和检查。
“走吧。”刘振华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迈步。
张小飞跟在他身后,在两名内勤军官和一名医疗官的“陪同”下,走向那座他既熟悉又突然感到有些陌生和压抑的总部大楼。
沿途遇到的内部人员,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关切,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闪而过的审视和疑虑。周尚文叛变的消息,显然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传开,总局内部正处于一种微妙的紧张氛围中。
走进大楼,穿过数道需要权限验证的安全门,他们来到了位于地下深层的一号简报室。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简报室内光线明亮柔和,一张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坐在首位的,正是高建国。他两侧分别坐着几位年龄各异、气质沉稳的男女,有的穿着行政制服,有的则穿着研究人员的白大褂。王向楠和马大彪也在其中,坐在靠后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走进门的张小飞和刘振华身上。
“坐下吧。”高建国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张小飞和刘振华在预留的空位坐下。医疗官安静地退到门口待命。
“首先,我代表总局,感谢二人在葬神谷行动中的英勇表现和巨大贡献。”高建国开口,公式化但郑重,“你们的行动,阻止了一场可能造成大规模灾难的疯狂仪式,挽救了无数生命,也维护了管理局的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但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周尚文叛变事件,暴露了我们内部存在的严重问题。我们需要知道一切细节,一切疑点,一切可能尚未被察觉的威胁。刘振华副主管,张小飞同志,请你们从最初接到任务开始,详细陈述整个葬神谷事件的经过,尤其是与周尚文、邱文腾、赵九儿等人接触的每一个细节,以及你们的所有观察、判断和疑虑。”
“记住,”高建国环视在场所有委员,“这次汇报的目标,不仅是理清事实,更是要挖掘出所有潜藏的线索和风险。任何细微的异常,都不要遗漏。”
简报室内的气氛肃穆而凝重。
张小飞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而这场汇报,或许将决定很多人未来的命运,包括他自己。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迎上高建国和其他委员的目光,开始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