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夜色吞噬。葬神谷内,探照灯和应急照明设备将战场照得一片惨白。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血腥、焦土和地下泄漏出的甜腻灵质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味道。
战斗已经基本结束。衔尾蛇的残部和周尚文的叛军死的死,降的降,少数逃脱的也正在被追击。管理局的部队控制了山谷所有关键位置,医疗队、工程队、技术分析队正在各自忙碌。
临时指挥部搭建在古祭坛遗址旁一处相对完好的空地上。帐篷里灯火通明,通讯设备和全息投影仪嗡嗡作响。
张小飞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任由医疗兵处理身上的伤口。肋骨的固定带被重新调整,划伤和擦伤消毒包扎,鼻子里塞了止血棉。林玥的腿伤已经缝合,江涛的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刘振华肩膀的刀伤做了清创缝合,失血让他脸色更显苍白,但精神尚可。常清只是些皮外伤,她坚持要帮忙照顾其他伤员。
王向楠和马大彪站在临时指挥台前,听取各小队汇报。
“东侧山脊清理完毕,击毙‘影狩’七名,俘虏三名。西侧山谷口发现并捣毁一个临时军火库。”
“地下洞穴入口及周边甬道已由工程机械初步清理,确认结构严重损毁,多处完全坍塌。生命探测显示……无幸存者迹象。”汇报的军官声音顿了一下,“但能量探测显示,地下深处仍有极其微弱且混乱的灵质反应,性质不明,正在持续衰减。建议封锁区域,进行长期监测。”
“伤亡统计初步完成:我方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四十五人。敌方死亡约六十人,俘虏三十七人。另有部分尸体被掩埋,无法精确统计。”
马大彪听着汇报,脸色阴沉。他走到帐篷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王向楠跟了出来。
“老马,”王向楠声音低沉,“别太自责。我们赢了,阻止了一场灾难。”
“赢了?”马大彪吐出一口烟,“死了十一个弟兄,残了不知道多少。周扒皮和他那疯子爹的烂摊子,最后还是用血来擦。”他看向远处被探照灯照亮的那片崩塌山体,“邱文腾那王八蛋,弄出那么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真的都埋干净了吗?”
王向楠沉默。她也有同样的疑虑。作为一线指挥官,她见过太多“死而复生”或“看似毁灭实则转移”的异常事件。
帐篷里,刘振华正通过加密频道和高建国通话。他的声音平稳,但内容却让一旁无意间听到只言片语的张小飞心中微凛。
“……是的,初步判定仪式核心已物理性摧毁,核心能量源消散。但‘锚定介质’——也就是于宝贵的重组原生质——在爆炸中飞溅,部分可能残留在废墟深处,或附着在其他物质上……其生物活性与能量同化特性需要高度警惕……建议将葬神谷列为永久性隔离观察区,至少三级警戒……另外,关于白偶的残骸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实验体……”
通话结束,刘振华放下通讯器,揉了揉眉心。他看到张小飞正看着自己。
“有什么想问的?”刘振华主动开口。
“于宝贵……真的还能‘活’过来吗?”张小飞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刘振华沉吟片刻:“根据邱文腾的理论和之前观察到的现象,那团原生质具有极强的生命韧性和同化重组能力。只要核心意识碎片或‘痛苦印记’没有彻底湮灭,在合适的能量和物质环境下,它有缓慢复苏甚至重新构建躯体的可能。当然,这需要时间,可能很长,也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完整意识,只是一团有原始本能的东西。”他顿了顿,“但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邱文腾的技术……很危险。”
“韩宁呢?还有周尚文和邱文腾……”常清也凑过来问,她对邱文腾尤其恐惧。
“韩宁被冰封后遭遇洞穴坍塌,生还几率极低,但此人狡诈,未见尸体前不能完全断定。至于周尚文和邱文腾……”刘振华看向帐篷外那片黑暗,“他们当时位于爆炸中心,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同样,需要最终确认。”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是姚晋回来了。
他被旋翼机送到最近的野战医院进行了紧急手术,取出了肩头的子弹,处理了伤口,一听说战斗结束,就坚持要回来。此刻他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用三角巾吊着,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小飞!”姚晋走到张小飞面前,上下打量,“没事吧?”
“还好,皮肉伤。”张小飞问,“你的肩膀……”
“骨头没事,筋腱伤了点,养一阵就好。”姚晋轻描淡写,随即压低声音,“我从医院回来时,听到技术部的人在议论,说在清理东侧一个被炸毁的临时实验室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培养舱的碎片,里面有残留的、未完全被销毁的克隆胚胎组织,还有……一些记录芯片的碎片,正在尝试修复。另外,有士兵报告说,在战场边缘的溪流里,看到了几块‘会动的肉’,但等他们过去查看时,又不见了,只留下一些粘液痕迹。”
张小飞和刘振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还有,”姚晋声音更低了,“高老在来的路上,但刘副主管,你之前让我私下调查的事……有点眉目了。”
刘振华眼神微动:“这里不方便,晚点说。”
姚晋点头,不再多言。
深夜,大部分伤员和俘虏已被转移,战场清理工作仍在继续,但主力部队开始轮流休整。
张小飞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身上盖着毯子,却没什么睡意。常清坐在他旁边不远处,抱着膝盖,望着星空发呆。
“想什么呢?”张小飞问。
常清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想很多……想刘洋是不是真的死了,想于宝贵变成那个样子,想邱文腾说的那些话……他说我身上有司衡殿的血脉印记。”她转头看向张小飞,“小飞,你说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常清,”张小飞回答得很简单,“是管理局的技术员,是我的队友。这就够了。”
常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另一边,马大彪和王向楠正在巡视岗哨。
“高老天亮前能到,”王向楠说,“总局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周尚文叛变,牵扯出一大批人,清洗是免不了了。老马,你这回……功劳不小。”
马大彪嗤笑:“功劳?老子宁愿不要这功劳,换那几个弟兄活过来。”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老王,你说……这事儿真结束了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王向楠没有回答。她也有同样的感觉。战斗的胜利来得突然,也带着太多未解的谜团和潜在的隐患。白偶、胶质肉块、可能未死的敌人、司衡殿的更深层目的、管理局内部的裂痕……这一切,都像暗流一样,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在临时指挥部后面的小帐篷里,刘振华和姚晋正进行着密谈。
姚晋将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小金属盒递给刘振华:“从那个临时实验室废墟深处挖出来的,藏得很隐蔽。里面是几枚加密存储芯片和一本纸质笔记的残页。芯片内容还在破解,但纸质笔记上……有周鸿图和林清河项目的部分原始数据,还有一些关于‘空间裂隙’和‘规则嫁接’的疯狂设想。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里面提到了一个坐标,还有一个代号……‘归墟之眼’。”
刘振华接过盒子,打开,翻看那些泛黄的残页,眼神越来越深:“‘归墟之眼’……衔尾蛇前身‘归墟门’传说中的终极目标。原来周鸿图父子,一直在找这个。”
“笔记里还说,‘本源亲和’体质是定位和开启‘归墟之眼’的关键‘感应器’,”姚晋看向刘振华,“张小飞他……”
“他知道的越少越好,”刘振华合上盒子,“至少现在。这些东西,你知我知,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高老。”
姚晋犹豫了一下:“刘副主管,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刘振华看向帐篷外沉沉夜色,缓缓道:“我在计划,如何在我们这个世界真正面临无法抵御的威胁时,能有一张……不是同归于尽的底牌。周尚文的路错了,但不代表他寻找力量的方向完全错误。有些危险,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去制衡。”
他收回目光,看向姚晋:“你只需要知道,我和周尚文不是一路人。我也不会拿活人做实验。其他的,到了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姚晋不再多问,点了点头。
而在所有人都未察觉的、被封锁的崩塌洞穴最深处。
一片被厚重岩石和扭曲金属掩埋的狭小空间里,几滴暗红色的、胶质状的粘液,正缓慢地顺着岩缝渗透,最终汇聚到一处。那里,有一小团约拳头大小、微微搏动着的暗红色胶质。它吸收着从岩层渗出的、极其稀薄的地脉能量和水分,体积比起最初,似乎略微大了一丝。
更下方,一些被掩埋的、融合了灰白色组织的岩石缝隙里,也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