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马大彪带着他熟悉c区的其他“住户”。过程倒是颇为轻松,马大彪那张嘴闲不下来,对着各个收容物也能唠上两句。
他说话时总带着点市井的油滑,但涉及到具体协议和操作步骤时,却异常清晰严谨,绝不含糊。这种反差让张小飞逐渐意识到,这位看似极不靠谱的上司,在专业领域有着绝对的底线。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月底,那与世隔绝的地下世界,也难得地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发工资了。
张小飞看着个人账户里多出的一笔远超普通保安水平的数字,有些恍惚。后面标注的“高危岗位津贴”和“保密津贴”无声地提醒着他这份工作的特殊性。
“嘿嘿,傻眼了吧?”马大彪凑过来,胖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小眼睛眯成了缝,“咱们这活儿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的,待遇能差了吗?走!彪哥今天心情好,带你下馆子去!必须整点硬菜,庆祝你第一个月工资到手,也感谢你小子没碰坏我的手办!”
张小飞本想推辞,但马大彪不由分说,拉着他就通过了层层安检,来到了久违的地面。喧嚣的人声和温暖的阳光让张小飞有些不适应,但心底却泛起一丝轻松。
马大彪熟门熟路地带着张小飞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马砂锅居”门口。店面不大,装修朴素,但烟火气十足,香气四溢。
“喏,就这儿!彪哥我的秘密据点!”马大彪得意地一扬下巴,“别看样子不起眼,他家的肥肠砂锅、排骨砂锅,那叫一个地道!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大饭店强多了!”
张小飞看着这与“大餐”略有出入的场所,倒也没在意,跟着走了进去。
马大彪显然是熟客,都不用看菜单,直接吆喝道:“老板!两个大份肥肠砂锅,多加豆皮和白菜!再来两瓶冰啤酒,一碟花生米!”
热腾腾、咕嘟冒泡的砂锅很快端了上来,香气扑鼻。马大彪一边熟练地挑着肥肠,一边唾沫横飞地吹嘘:“不是彪哥我吹,就这家店,我吃了十年!老板跟我熟得很!想当年,你彪哥我在地面上那也是……”
他正说到兴头上,张小飞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他的目光越过马大彪的肩膀,落在了斜后方一桌独自吃饭的客人身上。
那是个穿着普通西装、看起来像是下班职员的男人。他低着头,慢吞吞地搅动着面前的砂锅,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迟缓。这本身并不奇怪,也许是累了。但张小飞敏锐地注意到,男人拿着勺子的右手,手指关节活动时,偶尔会发出一种极其轻微、却不同于正常骨骼摩擦的、更像是某种细小机械部件运转的“咔哒”声。
更让张小飞心生警惕的是,男人偶尔抬起头,眼神扫过店内环境时,那目光并非寻常食客的放松或疲惫,而是一种快速、精准、带着扫描意味的审视,瞳孔深处似乎有微不可察的红色光点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种非人的细节,与周围喧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在管理局待了一个月,张小飞对“异常”的敏感度早已被磨练出来。
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东西,同时压低声音,打断了马大彪的吹嘘:“彪哥,你身后那桌,穿灰西装一个人吃饭的那个,有点不对劲。”
马大彪正说到自己“当年勇”,被打断后有些不爽,但看到张小飞严肃的眼神,他瞬间收敛了笑容。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借着端起酒杯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马大彪胖脸上的轻松也瞬间消失了。他放下酒杯,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妈的……”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吃个饭都不安生。”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个看似普通的食客,极有可能不是正常人,或者说,不是一个纯粹的人。
砂锅的余温尚在,但马大彪和张小飞已无心品味。两人默契地快速吃完,结账出门,隐入店外昏暗的巷口,目光紧紧锁定着那家砂锅居的门口。
“妈的,吃个饭都能撞上这玩意儿……”马大彪低声抱怨,小眼睛里却精光闪烁,不见丝毫醉意,“看他那走路的僵硬劲儿,还有那眼神,死气沉沉的,八成是‘代行者’。”
“‘代行者’?”张小飞捕捉到这个新名词。
“嗯,”马大彪脸色不太好看,“代行者是死去的人。被某种手段处理过,身体不会腐烂,没有尸臭,同时会保留了部分生前的肌肉记忆和基础行为模式,但意识早就没了,像个提线木偶,被远程操控或者预设了程序,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没过多久,那个西装男果然出来了。他付账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的、仿佛练习过无数次的流程感,然后转身,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步态仔细看去,能发现一种极不协调的细微僵硬,仿佛关节缺少润滑,又像是肌肉在抗拒着某种无形的操控。
“跟上,保持距离。”马大彪示意,两人如同幽灵般融入夜色和人群。
西装男的路线很明确,他似乎对这片区域颇为熟悉,拐弯、避让行人,都带着一种基于记忆的本能,但整个过程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喧嚣和色彩毫无反应。他穿过依旧热闹的小吃街,对诱人的香气充耳不闻;他路过灯火通明的商场,对橱窗里的商品视若无睹。他像一个设定好路径的导航,精准,却没有灵魂。
张小飞和马大彪不敢有丝毫大意,利用街边的摊位、行人、公交站台作为掩护,交替变换跟踪位置。
“他在绕路?”张小飞注意到目标在穿过两个街区后,开始在一些小巷口有短暂的停顿。
“不像绕路,”马大彪经验老道,压低声音,“更像是在利用生前的记忆规避可能的监控探头或者人流量大的地方。这玩意儿背后的操控者很谨慎。”
果然,西装男在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一个老旧居民区的道路口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里,头部以一种非自然的缓慢速度转动,空洞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环境,仿佛在接收或者上传某种信息。片刻后,他似乎确认了安全,再次迈动那略显僵硬的步伐,拐进了那条光线昏暗的小路。
“他要去哪儿?那个小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张小飞低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回家那么简单。”马大彪脸色凝重,“跟紧点,这里人少了,小心点。”
两人也迅速潜入那条小路。两侧是老旧的院墙和稀疏的路灯,光线斑驳。前方的西装男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那僵硬的轮廓在明暗交替中移动。
跟踪变得愈发困难。空旷寂静的环境放大了任何一丝声响。张小飞和马大彪只能借助墙角的阴影和停靠的车辆,一点点地向前摸进。
西装男对身后的跟踪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以那种刻板的步伐向前走着,直到停在了一栋看起来与其他居民楼无异的单元楼前。他没有上楼,而是转向了楼侧一个通往地下室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他站在铁门前,没有钥匙,而是抬起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门禁卡,在门禁感应区贴了一下。
“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铁门应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更加深邃的黑暗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气息。
西装男没有任何犹豫,侧身便钻了进去,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