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春天来得比汴梁晚。微趣小税徃 追醉鑫漳劫
当岳飞收复云州的捷报送到幽州行宫的时候,赵桓正站在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发呆。
那张地图有些年头了,是仁宗朝留下来的。上面用粗黑的墨线,沉重地勾勒出那条困扰了大宋一百六十年的边界——雁门关、白沟河。
在那条线以北,是幽州,是云州,是整个燕云十六州。那是无数汉家儿郎只能在梦里看见的故土。
“陛下。”李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岳帅的捷报确认无误了。云州光复,西夏人被打回了白河谷,金国残部全歼。”
赵桓没有回头。
他依旧盯着那张地图。
他的手缓缓伸出,在那被无数次抚摸而微微泛黄的“云州”二字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那里曾经也是一片模糊的灰色,代表着“未知”与“敌占”。
现在,它变红了。
“一百六十七年。”
赵桓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但李纲却红了眼眶。
从太祖赵匡胤设立“封桩库”想要赎回燕云开始,多少代皇帝,多少个名臣将相,在这里碰得头破血流。太宗的高梁河之耻,真宗的澶渊之盟,徽宗的海上之盟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往这块伤疤上撒盐。
直到今天。
“李相。”赵桓转过身,那个年轻的背影此刻显得无比高大,“传朕的旨意,把这张旧地图烧了。”
李纲一愣,“烧了?陛下,这是文物啊”
“这算什么文物?这是耻辱柱。”
赵桓摆了摆手,“让陈规的人,给朕重新画一张。把燕云十六州,不,把长城以外三百里的草场,也都画进去。以后大宋的孩子们上课,就要看那张新图。让他们知道,只有那样的边界,才能让他们睡得安稳。”
“臣领旨!”李纲此时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
这一个头,磕得真心实意。
以前他对这位官家的暴戾手段还有些微词,觉得这样杀伐过重不是仁君所为。但现在,看着那完整的北方版图,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仁义换不来和平,只有铁血才能换来尊严。
三天后。幽州行宫大殿。
这是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大朝会。
这次跟随赵桓北上的不仅仅是武将,还有从江南紧急调来的六部官员,甚至还有那些讲武堂培养出来的年轻文官。
大殿虽然因为战乱显得有些破旧,连柱子上的漆都掉了不少,但那种昂扬的气氛却比汴梁那个金碧辉煌的垂拱殿要强上一百倍。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那种只有胜利者才有的自信。
“宣,前线捷报。”太监李富那种尖细的嗓音第一次听起来这么顺耳。
当他读到“斩首三千,筑京观于云州北门”的时候,大殿里一片寂静。要是换在以前,早就有谏官跳出来喊“有伤天和”了。
但今天,没人吱声。
不仅没反对,有些年轻官员甚至兴奋得握紧了拳头。
读完捷报,赵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这一次,岳飞打得好。折家做得也不错。”
赵桓目光扫过群臣,“幽州、云州皆以光复。这不仅仅是两座城,这是两扇门。从此以后,北方的风沙再也不能随便吹进咱们的中原了。”
“现在,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
“传朕旨意。”
“岳飞,晋封为‘燕云节度使’,兼河北两路兵马都元帅。赐金带,赏银十万两,其子岳云封为武功郎。”
这是一个极重的封赏。节度使虽然在宋朝是虚衔,但加上那个“兵马都元帅”,岳飞现在就是实际上的北方王。
底下有几个老臣微微皱眉,觉得这兵权是不是太重了。但赵桓直接无视了他们的表情。
他就是要给岳飞这个权。在这个时代,只有岳飞能镇得住这北方的场子。
“韩世忠,晋枢密副使,统领水师及东路防务。这渤海湾,朕就交给他了。让他给朕看好了,别让金人从海上搞什么幺蛾子。”
“至于折家”赵桓顿了顿,“折彦质做得好,不愧是将门之后。封云州知州,让他继续守好他的那个老家。”
一连串的封赏下去,基本把北方的军政格局给定死了。
岳飞主攻,韩世忠主防,折家和地方豪强负责维稳。
这是一个铁三角。
封赏完毕,赵桓没让众人散去。
“李相。”赵桓点名。
“臣在。”李纲出列。
“这次虽然赢了,但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担心什么。幽州是个烂摊子,云州估计也差不多。缺粮,缺人,还有那几十万张因为战乱没饭吃的嘴。”
赵桓从御案上拿起一本折子,那是户部昨天连夜送上来的统计数据。
“朕不想听什么休养生息的屁话。休养生息是要花钱的。钱从哪来?”
底下的官员面面相觑。
仗打到这一步,国库虽然还没干,但每天那个流水一样的军费开支确实让人心慌。
“朕给你们指条路。”
赵桓把那折子扔给李纲,“那个秦桧,之前在白沟河不是搞了个什么岁币换约的戏码吗?虽然戏演得不错,但他现在人呢?”
李纲愣了一下,“回陛下,秦桧那天被金人射了一箭,没死,被我就地关押在真定府大牢里了。还没来得及处置。”
“把他放出来。”
赵桓语出惊人,“不仅放出来,还要给他个官做。”
哗!
大殿里一阵骚动。
那个臭名昭着的秦桧?那个在金国待了几年可能早就变节的人?而且陛下之前不是还拿他当鱼饵吗?
“别紧张。”赵桓笑了,“朕让他当‘燕云善后处置使’。专门负责一件事:抄家,以及和金国做生意。”
“做生意?”李纲这下是真懵了。
“对。金人虽然跑了,但他们带不走的那些贵族还在。幽州有多少给金人当过狗的大户?云州又有多少?这些人的家底,李相你舍得下手吗?那些御史言官下得了手吗?你们要脸,朕也要脸。”
“这种脏活,得找个不要脸的人干。”
赵桓淡淡地说,“秦桧最合适。他恨金人,又急着向朕表忠心。让他去查抄那些汉奸豪强,保证连地窖里的老鼠洞都能给挖出来。”
“而且。”赵桓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金人虽然败退漠北,但他们缺盐、缺铁、缺茶。咱们虽然打仗,但这生意不能停。秦桧路子野,让他组织商队,通过黑市把这些东西高价卖给那些不想跟金太宗干到底的部落。”
“用他们的牛羊马匹,来换咱们吃剩的茶叶沫子。”
“这就叫以战养战。”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位年轻官家的脑回路给震惊了。
不仅在战场上要杀人诛心,在经济上还要吸干对手的最后一滴血。而且还用这种“奸臣”来干脏活,万一以后出了事,直接把秦桧推出去顶包,名声还是皇帝的。
高。
实在是高。
“陛下圣明!”一个年轻的讲武堂出身的官员带头喊了一句。
这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山呼万岁。
“行了,马屁少拍。”
赵桓挥挥手,“还有最后一件事。这也是最重要的事。”
他让李富把早就准备好的酒端上来。
“今日,朕要祭奠一样东西。”
众人跟着赵桓走出大殿,来到幽州城的北城楼上。
城外,那条高梁河正在静静流淌。
“一百五十年了。”
赵桓端起酒杯,倒了一半在地上,“太宗皇帝当年就在那个位置,中了箭,坐着驴车跑回了汴梁。那是大宋的奇耻大辱。”
“从那天起,咱们赵家的腰杆子就没直起来过。”
“咱们怕契丹人,怕党项人,最后怕女真人。咱们送岁币,送女人,送尊严,只为了求个苟安。”
赵桓的声音越来越大,被塞北的风传得很远。
城楼下的士兵,城里的百姓,都抬起头看着那位年轻的皇帝。
“但今天。”
赵桓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把酒杯摔碎在城墙上。
“啪!”
那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打碎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朕告诉你们,那种日子结束了!”
“从今往后,大宋不送一文钱岁币!不和任何狗屁倒灶的蛮夷结那种屈辱的盟约!”
“如果他们想要钱,自己来拿!但得问问岳飞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如果他们想要地,尽管来抢!看看朕的这些背嵬军会不会剁掉他们的爪子!”
“万岁!万岁!万岁!”
城上城下,数万将士同时发出了怒吼。
那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土都在颤抖。
李纲站在赵桓身后,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读的圣贤书都白读了。
书上说圣君要仁民爱物,要垂拱而治。
但在这个乱世,或许这种像狼一样的君主,才是大宋真正的救星。
就在这欢庆的时刻,赵桓转过身,脸上的激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冷静得可怕的表情。
“李纲。”他低声叫道。
“臣在。”
“高兴完了吧?”赵桓指了指北边那连绵起码的山脉,那是长城的方向,“高兴完了就该想正事了。”
“你刚才不是担心怎么守那条长城吗?”
赵桓眯起眼睛,“朕这几天一直在想。既然咱们已经把脚迈到了门口,为什么不干脆迈出去看看?”
李纲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
“陛下您的意思是?”
“金人跑了,但没死绝。他们还在黄龙府舔伤口。咱们要是现在停下来修墙,那就是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赵桓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急报,那是岳云早些时候送回来的。
“岳云那小子在漠北看到了。现在的金人,比乞丐强不了多少。这就是痛打落水狗的最好机会。”
“朕打算”赵桓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让李纲差点心脏停跳的决定,“明年开春。出关。咱们也去那漠北草原溜溜马。”
李纲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收复燕云已经是老天开眼了,现在竟然还要出关?那可是汉武帝才干的事啊!大宋这小身板,经得起那么折腾吗?
但看着赵桓那双闪着寒光的眼。
李纲知道,劝是没用的。
这位爷,自从靖康变乱那一夜开始,就没有哪次是按套路出牌的。
而最可怕的是。
每一次他不按套路出牌,最后赢得竟然都是他。
“臣需要准备什么?”李纲叹了口气,认命了。
赵桓满意地拍了拍这个老臣的肩膀。
“准备钱。很多很多的钱。还有让韩世忠的水师把船造大点。这次,咱们可能要玩个大的。”
春风拂过幽州城头。
大宋的龙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已经迫不及待要飞向更北的远方。
而那张即将展开的新地图上。
那个叫黄龙府的地方。
已经被赵桓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