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随着秦桧的贴身随从,一路狂奔,最后被送进了燕京大兴府。
这里曾经是辽国的南京,现在的金国燕云行台枢密院。
粘罕,女真名字完颜宗翰,正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拿着秦桧写的那封亲笔信,看了足足有三遍。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双眼依旧像老鹰一样锐利。他是金国的开国功臣,也是这燕云十六州的实际掌控者。相比于那个只会冲锋陷阵的金兀术,他更懂得权谋,也更了解宋朝。
“高庆裔,你怎么看?”粘罕把信递给旁边的一个中年文士。
高庆裔是渤海人,也是粘罕最倚重的谋主。他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元帅,这秦桧不是被关了一年了吗?怎么突然成了宋皇的信使?会不会有诈?”
粘罕冷笑一声:“宋人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那个赵桓虽然嘴硬,但毕竟年轻。去年那一仗,他们虽然看着风光,但其实是惨胜。你想想,几万大军过河,人吃马嚼,还要治理刚打下来的河北,这得花多少钱?”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张并不精准的羊皮地图前。
“大宋是有钱,但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南边那些文官,最怕的就是打仗花钱。我猜,这一定是赵桓那小子顶不住朝廷里的压力了。他不得不服软。”
高庆裔点了点头:“倒也有理。秦桧这封信里说得很明白,宋皇不想失去已经到手的地盘,但又没钱再打了。所以愿意用岁币换和平。这也是宋朝一百多年来的老规矩了。”
“这就是了。”粘罕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信上这个数字啧啧,五百万贯宝钞,外加两百万匹丝绸。这可是当年澶渊之盟的十倍啊!”
这正是粘罕现在的死穴。
金国虽然看似强大,但这几年四处征战,国内经济早就崩溃了。加上去年金兀术把家底败光了,现在燕云守军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很多部落都在闹事。
要是有了这笔钱,不仅能稳住这边的局势,还能让他粘罕在金国朝堂上的腰杆子更硬。
“但是”高庆裔还是有些犹豫,“元帅,宋军在真定府那边一直没动静。这太安静了,反而让人心里没底。”
“安静才对!”
一个粗暴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大门被推开,金兀术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满脸横肉的亲卫。
“四叔!”金兀术虽然打了败仗,但在粘罕面前还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你不会真信了那个秦大脑袋的鬼话吧?”
粘罕收起笑容,有些厌恶地看着这个只会惹事的侄子。
“老四,这儿是枢密院,不是你的马场。有话说话。”
金兀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脚翘了起来。
“我说,这就是个套!赵桓那小子我交过手,那就是个疯狗!他在大名府杀刘豫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种人会忽然给你送钱?他这是缓兵之计!他在拖延时间,肯定在憋着什么坏水!”
“那依四太子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做?”高庆裔在一旁拱手问道。
“打!”金兀术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拳头,“趁着他们现在立足未稳,咱们集中全燕云的骑兵,再拉上西夏那边的人,直接杀回真定府!我就不信他的神臂弓能一直射!”
粘罕看着金兀术,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打?拿什么打?拿你去年的败绩去打?你把铁浮屠都给我葬送到黄河边了,现在还想拿我的西路军去填那个坑?”
一提到去年的惨败,金兀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是意外!那天风向不对”
“够了!”粘罕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现在国内是个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皇上那边天天来催粮催饷。你还要打?再打下去,不用宋人动手,咱大金国自己就先饿死了!”
粘罕指着那封信。
“不管这是不是计,这笔钱,我必须拿到手!而且,就算赵桓有诈,他也只能在白沟河那边搞鬼。我已经命令耶律马五带着两万精骑在霸州接应。只要宋人敢动歪心思,咱们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那点小伎俩给踩平!”
金兀术被骂得一愣一愣的,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四叔,那万一万一他们不走白沟河呢?万一他们偷袭别的地方呢?”
“别的地方?”粘罕笑了,笑得很轻蔑,“南边有白沟河挡着,东边是大海,西边太行山。北边?北边是咱们的老家!除非赵桓那小子长了翅膀,能带着几万人飞过来!”
他走到金兀术面前,拍了拍这个莽撞侄子的肩膀。
“老四,你打仗是把好手,但这玩心眼,你还嫩点。这次你就老实待在燕京城里给我守大门。等我拿到了那笔钱,分你三成,让你去重组你的铁浮屠。怎么样?”
金兀术听到有钱拿,心里的火气稍微消了点。但他心里的那股不安还是没散去。
!“行。反正你是大元帅,你说了算。但我把话撂这儿,要是真出了事,那是你的锅,别往我头上扣。”
金兀术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看着金兀术的背影,高庆裔有点担心:“元帅,四太子的话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咱们要不要多防着一手?”
粘罕想了想,点了点头。
“防肯定是要防的。给古北口那边的守将去个命令,让他这几天哪怕是睡觉也得睁只眼。”
“古北口?”高庆裔一愣,“那边可是大后方啊。宋军要到古北口,得绕好几百里山路,除非他们是野人。”
“小心无大错嘛。”粘罕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封信,越看越爱不释手,“告诉古北口那边,只要这换约仪式一结束,这笔钱一进库,他就不用那么紧张了。”
“是。”高庆裔领命而去。
粘罕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他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如山般的财宝正在向他招手。
他不相信宋朝敢在这是个节骨眼上翻脸。
大宋的官员他接触太多了。那些人,只要给个台阶下,只要面上过得去,他们是最喜欢用钱来解决麻烦的。
这就是宋朝的“祖宗家法”。
“赵桓啊赵桓,你也就是个稍微硬气点的赵佶罢了。”粘罕轻蔑地自语了一句。
但这一刻,他不知道的是,赵桓确实长了翅膀。
不过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只名叫“岳飞”的老鹰。
几天后的傍晚。
燕京城北的一家小酒馆里。几个神色匆匆的客商正围坐在一起。
他们说的虽然是半生不熟的女真话,但眼神交流间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默契。
领头的一个,正是之前潜伏在本地的锦衣卫百户,外号“毒蝎子”。
“怎么样?消息送进去了吗?”毒蝎子低声问道。
他对面的一个汉子点了点头,那是他们收买的一个枢密院扫地杂役。
“送进去了。那杂役亲眼看见粘罕很高兴,还下令开始筹备去白沟河接收岁币的车队。听说还要把耶律马五的两万骑兵调去南边护送。”
毒蝎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好。只要那两万骑兵一离开霸州,燕京周围就空了一半。”
“那古北口那边呢?”
“那个杂役说,粘罕确实给古北口发了令,让他们加强戒备。”
旁边的几个锦衣卫脸色一变。
“糟了!那岳将军那边岂不是要有麻烦?”
毒蝎子却摇了摇头,一脸淡定。
“麻烦?恰恰相反。”他压低声音,“那个传令兵,昨天晚上在半道上被我们的人截了。现在那道命令还在我们的信鸽腿上呢。”
众人恍然大悟。
“那那个传令兵?”
“已经埋了。这会儿估计坟头上草都发芽了。”毒蝎子倒了一杯劣质的烧酒,一口闷下,“咱们又找了个口技好的兄弟,扮成那个传令兵的样子去了古北口。不过他带去的命令不是加强戒备,而是”
毒蝎子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而是告诉那个守将,南边正在议和,大局已定,让他可以稍微放松点,别把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搞得那么紧张。”
这就是正规的情报战。
在正面战场还没打响之前,双方的影子部队已经在黑暗中进行了无数次交锋。
而每一次交锋的结果,都在一点点地把那个巨大的天平,往大宋这边倾斜。
粘罕以为自己还在掌控全局,其实他的眼睛、耳朵早就被这些人给蒙住了。
窗外,北风呼啸。
这风是从南边吹来的。带着一股子春天的湿气,也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杀气。
燕京城的大钟敲响了。那是关城的信号。
但对于即将到来的这场风暴,这一扇小小的城门,又能挡得住谁呢?
粘罕还在他的帅府里做着发财的美梦。
而此时此刻,北方那条漆黑的山道上,岳飞正带着他的人,在齐腰深的积雪中,一步一步地向着金人的咽喉爬去。
没有声息,没有火光。
就像一群正在靠近猎物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