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马河的风,比刀子还能刮骨。零点看书 已发布最歆蟑洁
这里是宋金现在的对峙线。河这边是大宋的真定府,河那边就是金军控制的燕云地界。
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缩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冻得直打哆嗦。他怀里紧紧揣着那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就是曾经的大宋御史中丞,后来被金人掳走的秦桧。
“这帮丘八!竟敢如此对待本官!”秦桧一边咳一边骂。
他以为只要自己亮出身份,拿出那封金兀术(实际上是粘罕授意)给的密信,这边的宋军就会像见到亲爹一样把他供起来,然后八抬大轿送去见皇帝。
毕竟,他带来的是“和平”的希望啊。
可现实很残酷。
三天前他刚过河,就被一队巡逻的宋军斥候给扣了。领头的那个小校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什么狗屁御史中丞,官家没这号人。”然后就把他扔到了这个没顶的破庙里,每天只给俩硬馒头。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几个穿着黑衣、没打旗号的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一个翻身下马,亮出一块腰牌,对着看守低声说了几句。
看守立刻恭敬地行礼,打开了那扇破门。
那个黑衣人走进来,上下打量了秦桧一眼,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秦大人,受苦了。”
秦桧一听这称呼,眼泪差点下来了:“你是?是何人派来的?是不是官家知道我回来了?”
黑衣人没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官家忙着呢,没空。我是李相公派来的。李相公听说您回来了,特意让我来接您去个暖和地方。”
一听是李纲的人,秦桧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落了地。李纲是主政大臣,应该懂这“议和”的分量。
“好好好!快带我去见李相公!我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
秦桧被蒙上了眼睛,塞进了一辆密闭的马车。这马车跑得飞快,而且七拐八绕,明显不是走的大路。
由于眼睛看不见,秦桧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其实他哪是什么“逃”回来的。他在金国那边虽然不像传闻中那么受宠,但也没怎么受罪。这次是粘罕那个老狐狸找他谈了一夜,给了他那封信,还承诺只要能促成宋金议和,让他两边都当官,享尽荣华富贵。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眼罩被摘下来的时候,秦桧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院子里。这院子不大,高墙深垒,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秦大人,请吧。”黑衣人指了指那间还算干净的屋子,桌上已经摆着一壶热酒和两盘烧鸡。
“李相公呢?”秦桧四处张望。
“相公在忙公务,这几天抽不出空。”黑衣人皮笑肉不笑,“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这儿有吃有喝,只要不出这院子,您就是大爷。”
秦桧脸色一变:“这是软禁?我要见官家!我要把那封密信呈上去!”
“信?”黑衣人伸出手,“拿来吧。我替您转交。”
“不行!这是机密!必须我亲自”
“啪!”
黑衣人一巴掌甩在秦桧脸上,打得他原地转了个圈,嘴角瞬间溢出了血丝。
“给脸不要脸是吧?”黑衣人那伪装的客气瞬间没了,露出了锦衣卫那股子狠劲,“秦大人,您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您在金国待了那么久,能不能活都是官家一句话的事。把信交出来,您还能多吃几顿烧鸡。不然,这院子后面有口井,刚好能塞下一个胖子。”
秦桧捂着脸,看着对方那个杀人般的眼神,瞬间软了。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怕死的人。
他哆哆嗦嗦地把怀里那个油布包掏出来,递了过去。
黑衣人接过信,连看都没看一眼,塞进怀里,转身锁上门走了。
只留下秦桧一个人,看着那一桌子烧鸡,浑身发冷。这就是他想象中的衣锦还乡?
而那封信,经过无数道关卡,就像一只黑色的蝴蝶,最终飞进了真定府行宫。
两个时辰后。
赵桓的书房。
烛火跳动,赵桓拆开了那封信。字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语气甚至有点卑微。
信的大意很直接:之前都是金兀术那个小年轻不懂事,冒犯了上国天威。现在我们大金认识到错误了,愿意以现在的实际控制线为界,我不打你,你也不打我。咱们把燕云分一分,以前辽国的地盘那是各自安好。
“呵。”
赵桓看完,冷笑一声,把信扔给旁边的岳飞看。
“鹏举,你怎么看?”
岳飞看完,眉头紧锁:“陛下,这是缓兵之计。粘罕这老贼是想用这招拖住我们,给他争取时间整顿防务。如果我们信了,不仅会错失战机,还会让将士们的这股气泄了。”
“没错。”赵桓点头,“这老家伙,打仗有一手,玩阴谋也有一手。他把秦桧放回来,就是想给我也来个离间计。要是朝中那些主和派知道金人肯议和了,肯定又会上蹿下跳,逼着我不许再打。”
“那秦桧此人”岳飞眼中闪过一丝杀气,“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杀了?”
“杀?”赵桓站起身,走到窗前,“不。这人现在还有大用。”
“怎么用?”
“粘罕不是想玩反间计吗?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反反间计。”赵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传令下去。对外,就说朝廷根本没收到什么金国的信,也没见过秦桧这个人。但是,让人悄悄给金国那边的细作放点风,就说官家正在秘密召见秦桧,对金国的提议很感兴趣,但嫌价码太低。”
岳飞一愣:“陛下,这是为何?”
“让粘罕觉得有戏,他就不会那么拼命地备战了。他会想着,也许再让点步,再多给点钱,就能把和平买下来。”
赵桓转过身,那个笑容让岳飞觉得有点冷。
“而且,金国内部现在斗得很厉害。金兀术想打,粘罕想和。咱们就帮粘罕一把,让他在朝堂上压倒金兀术。只要金国一门心思想议和,他们的那股心气儿就散了。等他们松懈的时候,等他们以为咱们真的想谈生意的时候”
“咱们就捅他一刀!”岳飞接上了话。
“聪明。”赵桓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战场上真刀真枪,是你擅长的。这桌子底下的烂事,交给朕来办。”
“那个秦桧,就给朕养在那个小院子里。让他好好写写在金国的见闻录,特别是关于金国高层内斗、兵力部署的情报。他要想活命,就得把肚子里那点货全吐出来。”
赵桓没说下去,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岳飞抱拳:“陛下英明!末将以前只知道杀敌,没想到这朝堂上的交锋,比那战场上还要凶险万分。”
“行了,别拍马屁了。”赵桓心情不错,“你去准备准备。虽然现在表面上停战了,但你的背嵬军不能闲着。给朕以排为单位,渗透到燕云山区去。不求杀敌多少,关键是给朕摸清楚那边的地形,哪条小路通居庸关,哪条河冬天不结冰。把这些都给朕画在地图上!”
“末将领命!”
当晚,几个神秘的信使悄悄离开了真定府向北而去。
他们带去的“假情报”,就像几滴毒药,正要滴进原本就浑浊的金国朝堂这潭混水里。
而在那个小院子里,秦桧正一边啃着冰冷的烧鸡,边在昏暗的灯光下,用颤抖的手写着“交代材料”。
他以为他在写投名状,换取复出的机会。
殊不知,他已经变成了赵桓手里随时可以抛弃的一张废牌。
这场关于燕云乃至整个天下归属的大棋,才刚刚下到最精彩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