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城门楼子上,赵桓背着手,看着城外那条蜿蜒北上的官道。
初冬的风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但他心里热得慌。
岳飞的捷报是今早刚到的。延安府拿下来了,西夏人把屁股尿流地跑了,还留下了几万匹好马。
这事儿干得漂亮。
“李相,你看鹏举这一仗,打得是不是有点匪气?”赵桓笑着问站在身边的李纲。
李纲手里捧着个暖炉,也是满脸喜色:“陛下,这也就是岳太尉了。换个人,不敢这么玩。那是十万西夏兵啊,他就敢玩空城计,把人家吓跑了。”
“这是本事。”赵桓转过身,“西线稳了,现在就看咱们东边这盘棋怎么走了。”
李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看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
“陛下,大名府虽然光复了,但河北这盘棋还没活。现在金兀术虽然跑了,但他留下的两颗钉子还在扎咱们的脚。”
“真定,河间。”赵桓吐出这两个地名。
“对。”李纲点头,“特别是真定府。那是河北的北大门,也是那时候辽国用来防咱们宋朝的重镇。金人占了以后,修缮了好几年。完颜银术可那个老家伙,手底下有几万精锐。只要真定还在金人手里,咱们在大名府就睡不安稳,随时得提防着那把刀子捅过来。”
“那就拔了它。”赵桓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说拔棵草那么简单。
“陛下!”
这时候,一身战甲的韩世忠大步走了上来。这老泼皮最近意气风发,之前在澶州用船玩了金兀术一把,现在正憋着劲想干大的。
“陛下,俺老韩请战!给俺三万人马,俺去把真定给您啃下来!”
赵桓看了看他,摇摇头。
“你那水师,陆地上玩得转吗?真定可不是水边上的城,那是硬骨头,得一颗牙一颗牙地崩。”
“那那河间府总行吧?”韩世忠眼珠子一转,“河间府水网密布,大清河、滹沱河都在那转悠。俺的水师顺流而上,直接能把在那城围死了。”
“这还差不多。”赵桓笑了,“朕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走到早就在城楼里摆好的大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
“现在形势很明显。西线岳飞已经完成了任务,正在回师。咱们东线也不能闲着。”
“韩世忠!”
“臣在!”
“你带水陆两军共五万,从大名府出发,沿着运河和大清河一路北上。你的目标是河间府。”赵桓的手指重重戳在河间那个点上,“朕不管你怎么打,是水淹也好,是围困也好,总之你要把河间给朕拿下来,还要把那个守将的脑袋给朕带回来。”
“得令!”韩世忠把胸脯拍得震天响,“陛下放心,俺这次去,把那城里的耗子都得给憋死!”
“至于真定”
赵桓的目光移向了那个更靠北、位置更险要的红点。
“那里是金人在河北最后的脸面,也是咱们必须要跨过去的门槛。完颜银术可不是一般人,这块骨头,朕要亲自去啃。”
“陛下,您要御驾亲征?”李纲有些急了,“这次可不一样。真定那是金人的精锐,完颜银术可打了一辈子仗,这太危险了!要不还是等岳太尉的大军到了再说?”
“等不了。”
赵桓的眼神很坚定。
“岳飞的骑兵刚到延安,再跑回来还要好几天。而且战机稍纵即逝。现在金兀术刚跑,真定城里的金兵虽然强,但士气肯定受影响。要是等他们回过神来,把城防再加固一遍,那死的人更多。”
“再说了。”赵桓拍了拍腰间的天子剑,“朕已经在澶州过了河,既然过了河,就没有站在后面看戏的道理。朕的龙旗插在阵前,那就是最好的军令。”
“传旨下去!”
赵桓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城楼。
“除留下五千人守大名府,其余所有马步军,包括讲武堂的三千学生兵,明日一早开拔!”
“目标:真定府!”
“朕要让完颜银术可知道,这大宋的天,换了!”
第二天清晨,大名府北门大开。
晨雾还没散去,那种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就已经震动了大地。
这支北伐军,已经跟几个月前刚过河的时候不一样了。那那时候他们眼里还有对金人的恐惧,现在,他们眼里只有杀气。
赵桓骑在那匹纯黑色的战马上,看着身旁经过的一队队士兵。
那些士兵只要看见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腰板都不自觉地还要挺直三分。
这就是一个敢上前线的皇帝带来的效果。
“陈规怎么还没跟上来?”赵桓回头问了一句。
“回陛下,陈侍郎的那批大家伙还在最后拆卸装车。因为太重了,得用十几匹马才能拉一台。”旁边的亲卫统领回答。
“告诉他,别急。慢点不怕,别把东西磕坏了。那可是朕给完颜银术可准备的大礼。”
“是!”
大军一路向北。路过那些刚刚收复的县城村镇时,路边的百姓都跪在尘土里。他们有的拿着几个鸡蛋,有的端着碗水,想往士兵手里塞。
!赵桓看着那些被金人糟蹋得破败不堪的屋舍,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百姓,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都看见了吗?”
赵桓指着路边的一个只有半边房顶的破屋,对着身边的年轻将领们说道。
“这就是咱们为什么要打仗。不是为了朕的皇位,是为了让他们能有个完整的屋顶,能吃上一顿饱饭。”
赵龙跟在赵桓身后,这小伙子现在已经是讲武堂学生兵的头儿了。他紧了紧手里的神臂弓,眼里也是恨意。
“陛下,学生们都憋着劲呢。到了真定,绝不给陛下丢脸。”
“我知道你们行。”赵桓点点头,“但这次不一样。真定不是那些软脚虾伪军守的。那是真正的金国战兵。完颜银术可是个老狐狸,他就算守不住城墙,也会在城里跟咱们玩命。”
“所以朕这次不需要你们去当那种填护城河的死士。”赵桓看着赵龙,“朕要你们当手术刀。”
“手术刀?”赵龙愣了一下。
“对。就是朕以前跟你们讲过的,那种专门切毒瘤的刀。不管他外面包得有多厚,你们得给他切开,直插心脏。”
三天后。
真定府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这座城确实不一般。作为河北西路的治所,它的城墙比大名府还要高出一截,外面还包了一层青砖。护城河上宽下窄,据说水深得能没过头顶。
此时的真定城,像一只警惕的巨兽,趴在这个平原上。城头的吊桥高高拉起,每一面城墙上都插着金国的旗帜。
远远地,就能感觉到那股子肃杀之气。
赵桓勒住了马。
“停!”
几万大军缓缓停下,没有那种乱糟糟的喧哗,令行禁止。
“就在这扎营。离城五里。”赵桓看了一眼地形,“把投石机的阵地给朕选好。要在射程之内,但也别贴得太近,省得让他们突出来给烧了。”
这时候,城头上有了动静。
一队金兵出现在了南门城楼上。中间簇拥着一个同样穿着重甲、满脸花白胡子的老将。
正是完颜银术可。
这老家伙打了一辈子仗,眼神毒得很。他远远地看着这支宋军,竟然没让人放箭,而是让人抬出了一个大铜喇叭。
“对面的!可是大宋的赵官家?”
完颜银术可那破铜锣一样的嗓音,顺着风飘过来。
赵桓笑了笑,让人也抬了个扩音筒(岳飞发明的土喇叭)过来。
“正是朕。完颜老将军,别来无恙啊?”
“哈哈哈哈!”完颜银术可大笑,“没想到你这个小娃娃还真敢来。怎么,上次金兀术四太子不想坏了和气走了,你以为我真定府也是那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朕也没想走。”赵桓语气很轻松,“朕是来收复故土的。老将军要是识相,现在开城门,朕还能让你回燕云去养老。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完颜银术可打断了他,“不然就像对付刘豫那样对付我?呸!老夫是金国大将,不是那种没骨头的汉狗!想进这真定城,拿命来填吧!”
说完,完颜银术可大手一挥。
“放箭!”
虽然距离尚远,普通的弓箭根本射不到,但他这是一种态度。是一种“老子就在这,有本事你来”的挑衅。
赵桓看着那几支软绵绵落在阵前几十步外的箭,脸上没了笑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
“传令下去,今日不攻城。全军造饭,休整一夜。让陈规把那些机器给朕组装好了。明天一早,朕要请这位完颜老将军看烟花。”
当天夜里,真定城外宋军大营里灯火通明。
但最忙碌的并不是炒菜的火头军,而是后面工兵营。
陈规带着一群老工匠,正围着那些像巨兽残骸一样的木制部件忙活着。
巨大的木臂被绞盘拉起,沉重的配重箱里正在往里填装着石头和铅块。为了保证精准度,陈规甚至还在那用尺子量那个皮套的长短。
“大人,这玩意儿真能打那么远?”一个工匠有些不放心地问。
“必须能。”陈规擦了擦眼镜(水晶磨的),“我在江宁试过一百次了。只要那配重比如下:一端重一千斤,另一端挂五十斤的石头,按照杠杆那一甩,那个速度啧啧。”
说到这,陈规指了指旁边那一堆被草席盖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只要把那些东西送上去,明天这真定城,想不热都不行。”
而在大营的中军帐里,赵桓正在召开战前最后的军议。
“完颜银术可是个老将,他肯定会在城墙上下死功夫。”李纲分析着,“他知道我们有投石机,所以很可能在城墙后面藏了伏兵,或者准备了防火的沙土。”
“那就让他藏。”赵桓看着地图,“咱们的第一波攻势,不是为了杀多少人,是为了把他那层乌龟壳给敲碎了。”
“赵龙。”
“在!”
“明天投石机一开始轰,你就带着你的学生兵到城下那片废墟后面潜伏着。记住,别露头。等我命令。”
“是!”
“朕要的是,等城墙一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你们的刀就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赵桓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帐内的将领。这些人的脸庞被烛光映照着,有的年轻,有的沧桑,但眼里都有一团火。
“各位,这可能是咱们在河北的最后一战了。”
“只要拿下了真定,金人在河北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了。到时候,咱们就可以挺直了腰杆,坐在燕云的边界上跟他们说话。”
“朕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仗不好打,肯定会死人。但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那别怪朕的天子剑不认人。”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宋效死!”
众将齐声怒吼。
帐外,风更大了。那面巨大的“宋”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明天,那座坚固的真定城,将会迎来它这几十年来最热烈的一个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