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北风,刮得越来越硬了。墈书君 庚芯醉全
雪花没积起来,就被军马的铁蹄踩进了泥里。
赵桓站在西门外的送行亭里,手里的酒杯还是温的。但站在他面前的岳飞,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鹏举。”
赵桓把酒杯递过去。没说什么“早日凯旋”的套话,因为他知道,这一去,不把那十万西夏狼崽子打疼了,岳飞是不会回来的。
“这河北的家,朕给你看着。李纲给你管后勤,韩世忠盯着运河。你就放心地去。”
岳飞接过酒,一饮而尽。
那张年轻但已经满是风霜的脸上,没有什么激动,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陛下放心。”岳飞把酒杯轻轻放在石桌上,“臣这一去,不仅是要解延安之围。臣想的是,怎么让西夏人以后再也不敢往东看一眼。”
赵桓笑了。
这就是岳飞。别人想的是怎么救火,他想的是怎么把放火的人家里给烧了。
“带了多少人?”
“背嵬军骑兵五千,步兵三千。剩下两千是从河北义军里挑出来的向导和斥候。”
“一万人”赵桓叹了口气,这个数字在十万西夏大军面前,确实单薄了点。
“兵贵精不贵多。”岳飞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捕食的鹰,“西夏人虽然多,但心不齐。臣去那边,是要给他们治治这个心病。”
“去吧!”
赵桓挥了挥手。
岳飞最后看了赵桓一眼,勒转马头。
“出发!”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万众欢送。这一万精骑在黎明前的灰暗中,悄无声息地向西奔驰而去。只有那整齐的马蹄声,踏碎了冬日的寂静。
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赵桓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这大宋最锋利的一把剑出鞘了。
剩下的,就该看他这个执剑人怎么在这大名府的大棋盘上落子了。
十天后。
陕西,延安府外围。
正如张浚之前情报里说的那样,这里的局势烂得不能再烂了。
刘光世那个“逃跑将军”跑得那叫一个干净,不仅带走了城里的主力,连稍微能战的厢军都裹挟走了。剩下的老百姓成了没娘的孩子,只能躲在山沟沟里发抖。
“这帮天杀的!”
牛皋骑在马上,看着路边一个被烧成白地的村子,眼珠子都红了。
村口的老槐树上,还吊着几具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看着那衣着,都是普通庄稼人。
“西夏人这是想把这儿杀绝了啊!”牛皋咬着牙,“元帅,咱们直接冲过去吧!哪怕只有一万人,俺老牛也要砍死这帮畜生!”
岳飞没说话。
他的脸色比这冬天的寒风还要冷。
他跳下马,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亲手把那几具尸体放了下来。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
“埋了。”
岳飞的声音很轻,但听在周围将士的耳朵里,却重若千钧。
“记住这个村子。等打完了仗,要把西夏人的头颅拿来祭他们。”
处理完这些,岳飞重新上马。
“传令下去,不许急行军。把那一万人的旗号都给我收起来。”
“啊?”张宪不解,“元帅,咱们不就是来打仗的吗?干嘛藏着掖着?”
“打仗也分怎么打。”岳飞指了指前面,“咱们现在是客场作战。西夏人占了延安府,就像是进了龟壳。咱们这点人要是大张旗鼓地去攻城,那就是送死。”
“那咱们”
“咱们当土匪。”
岳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西夏王李乾顺不是喜欢派人出来抢东西吗?那咱们就专抢他们的抢粮队。”
“记住,别打岳字旗。咱们现在是太行山义军。”
张宪和牛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这就好玩了。
当天夜里。
离延安府五十里的一处山谷。
这里是通往西夏腹地的必经之路,也是西夏运粮队的补给线。
一支两千人的西夏运粮队正慢悠悠地走着。领队是个叫没藏黑云的西夏贵族,正骑在马上哼着小曲。
“这趟差事真肥啊。”没藏黑云摸了摸马鞍旁边挂着的几个大包袱,里面全是这几天从周围大户人家抢来的金银细软,“宋人就是有钱,随便一个地主家都能捞这么多。”
“将军,前面那个山口有点窄,要不要派人去探探?”手下的一个千夫长有点担心。
“探个屁!”没藏黑云不耐烦地挥挥手,“宋人的主力都在东边跟金人死磕呢。这附近除了那两只野猫,哪还有敢拦咱们的人?赶紧走,天亮前进了延安府,老子还要去喝酒呢。”
这支毫无防备的队伍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了山口。
就在最后一辆大车刚刚拐过山角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
并不是火炮,而是不知道从哪滚下来的几块巨石,直接把后路给堵死了。
“怎么回事?山崩了?”没藏黑云吓了一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边的山崖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放!”
一个冷冽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那是这辈子没藏黑云听过最可怕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机括声。
崩!崩!崩!
神臂弓。
大宋最强单兵武器,能在三百步外射穿铁甲。
密集的箭雨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收割着。那些没穿重甲的西夏运粮兵瞬间倒下一大片。
“有埋伏!快缩成一团!用粮车当掩体!”没藏黑云毕竟是打过仗的,还算镇定地指挥着。
但没用。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埋伏。
就在西夏人刚刚缩成一团的时候,从前面的谷口,突然冲出一支黑色的骑兵。
没有那个时代的骑兵冲锋时的喊杀声,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刀锋划过空气的尖啸。
这是一支沉默的军队。
领头的一员大将,手持一杆沥泉枪,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劈开了西夏人临时构筑的防线。
噗嗤!
没藏黑云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就在天旋地转中看到了自己还在马背上的那具无头尸体。
战斗结束得很快。
快到后面的那些民夫还没来得及跑,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两千西夏兵,基本全灭。
那些民夫本来以为这又是哪里来的强盗,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那个黑甲将军策马走到他们面前。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别怕。我们是大宋的军队。”
岳飞看着这些被为了活命被迫给西夏人运粮的百姓,眼神柔和了下来。
“这些粮食,本来就是你们种的。现在,拿回去吧。”
“真的?”一个胆大的民夫抬起头,“那是那是官军?”
“是。”
“是岳元帅吗?”
岳飞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赶紧走吧。记得告诉周围的乡亲,别怕,咱大宋没不管这儿。”
看着那些欢天喜地分粮食的百姓,牛皋走了过来,一边擦着斧头上的血一边问:“元帅,这就放了?咱们自己不留点?”
“留什么?咱们带的干粮够吃半个月的。”岳飞看着延安府的方向,“而且,就是要让他们把咱们回来的消息传出去。”
“啊?刚才不还说要藏着掖着吗?”
“此一时彼一时。”
岳飞指了指地上没藏黑云的尸体。
“把他脑袋割下来。还有,把那些西夏兵的尸体都在路边堆起来,堆个京观。”
“再挂个牌子。”
“写啥?”
“就写九个字”
岳飞一字一顿地说:
“擅入大宋者,死无全尸。”
牛皋咧嘴乐了。这招狠,这是要诛心啊。
第二天。
延安府。
李乾顺看着城下被送回来的那个装在木盒子里的人头,还有那句杀气腾腾的九个大字,气得把手里的酒杯都捏碎了。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大王据逃回来的几个伤兵说,对方人数不多,也就几千人。打的旗号虽然没看清,但在那字条下面,画了一只一只大鹏鸟。”
“大鹏?”
旁边的一位西夏老将军脸色变了。
“大王,听说那岳飞表字鹏举莫非是他来了?”
“岳飞?他不是在大名府跟金兀术死磕吗?怎么可能分身到这儿来?”李乾顺虽然心里发毛,但嘴上还硬,“肯定又是哪股流窜的宋军余孽在虚张声势!传令下去,派铁鹞子出去!给我把这只什么鸟给抓回来烤了!”
“大王不可!”老将军连忙劝阻,“这要真是岳飞,那就不好对付了。他在东边可是连铁浮屠都打败了的。咱们还是先守城,探探虚实再说。”
“守?守个屁!”李乾顺一拍桌子,“咱们十万大军,被这几千人吓得不敢出城?传出去我这脸还要不要了?金人那边怎么看我?”
这才是重点。他来这是为了在金人面前露脸的,要是被打成了缩头乌龟,那就丢大人了。
“派五千铁鹞子,再加一万步跋子(擅长山地战的步兵)!给我地毯式搜索!我就不信这一万人能飞上天去!”
李乾顺这是急眼了。
而这,正中岳飞下怀。
青化大营。
岳飞收到斥候回报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鱼咬钩了。”
“元帅,这次可是硬茬子。”张宪有些担心,“五千铁鹞子,那可都是重骑兵,连人带马都裹在铁皮里。咱们这点人,正面对冲肯定吃亏。”
“谁说要跟他们正面对冲了?”
岳飞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峡谷,那是延安府通往青化的必经之路,名叫“一线天”。
“这里地形狭窄,马跑不起来。”
“牛皋。”
“在!”
“你带三千步兵,去这个口子上堵着。记住,别用真刀真枪跟他们硬拼。把咱们从金人那缴获的那些破烂盔甲都堆在路中间,给我堆个‘垃圾山’出来。”
“垃圾山?”牛皋愣了,“这能挡住马?”
“挡不住,但能恶心死他们。那路本来就窄,堆满了东西,马就得减速。只要他们把速度降下来,那就是活靶子。”
“张宪。”
“在!”
“你带两千神臂弓手,全爬到两边山崖上去。等他们堵在那儿清理垃圾的时候,给我往下射!”
“记住,别射人,射马眼!射马腿!那种铁鹞子,只有那几个关节点是软肋。”
“那我呢?”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马扩急了,“元帅,我也带着两千义军兄弟呢,不能光在边上看戏啊。”
岳飞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那两千人,任务最重。”
岳飞指了指延安府的方向。
“等铁鹞子被堵在一线天进退不得的时候,李乾顺肯定会派人来救。你带着人,换上西夏兵的衣服,去给我把他们的后路截了!”
“我不求你能打赢援军,只要你能在那边放几把火,制造点混乱,让李乾顺以为咱们主力在攻城就行。”
“这叫‘围点打援’不对,这叫乱点吓援。”
马扩一听,兴奋得两眼放光,“好嘞!这活儿我熟!咱们义军最擅长这就个!”
这一天,注定是西夏铁鹞子的噩梦。
五千重骑兵,那是西夏国的宝贝疙瘩。平时那是横着走的存在。
结果刚进一线天,就被那一堆破铜烂铁给堵住了。
领头的西夏将领那个气啊。这宋人也太损了,什么破锅烂碗、断了腿的桌子椅子全堆在路上,甚至还有几坨刚拉的马粪。
“清理!给我搬开!”
就在他们下马搬东西、乱成一团的时候。
“崩!崩!崩!”
熟悉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
这次不是几百支箭,而是两千支!
居高临下,再加上神臂弓的穿透力。那些还在搬东西的西夏兵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
即便有些反应快的举起盾牌,但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战马却遭了殃。箭矢专门往马眼、马腿上招呼。战马受惊狂奔,在这个狭窄的山谷里互相践踏,那场面惨不忍睹。
那个西夏将领想往回撤,却发现后面的路也被滚石给堵了。
这是关门打狗啊!
而此时,延安府那边也不太平。
马扩带着人,在城外四处放火,还扯着嗓子大喊:“宋军主力攻城啦!十万人呐!”
城头上的李乾顺看着城外四处冒起的狼烟,还有隐约传来的喊杀声,真的以为是大名府的岳飞主力到了。
“快!关城门!别管那些铁鹞子了!守城要紧!”
就这样,那五千铁鹞子,活生生被卖在了一线天。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岳飞骑着马,踏着满地的箭矢和尸体,缓缓走进了山谷。
幸存的一千多西夏兵,早就不敢反抗了,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元帅,杀吗?”张宪问。
岳飞看了看这些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像鹌鹑一样的西夏最强兵种,摇了摇头。
“不杀。”
“把他们的盔甲全给我扒了。马也全没收了。”
“然后,把他们放回去。”
“啊?放了?”牛皋急了,“那可是放虎归山啊!”
“没甲也没马的,那是没牙的老虎,那是猫。”
岳飞冷笑一声。
“让他们回去告诉李乾顺。大宋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今天扒的是他们的甲,明天扒的就是他李乾顺的皮!”
这一战,不仅打残了西夏的一支精锐,更重要的是,彻底打掉了他们的骄气。
那个李乾顺,现在恐怕觉都睡不安稳了。
而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