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规推着那辆看似笨重的木制板车,走得却很稳。
车轮压在满是血泥的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的身旁,十几名工匠出身的士兵,每个人都推着同样的一辆车。
车的结构很简单。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铜柜子安装在车架上。上面有一个活塞式的推拉杆。前面是一根长长的铜管,有些像放大版的针筒。
这就是大宋工部这几个月来最大的秘密——改良版猛火油柜。
前方的战场上,剩下的两三千名铁浮屠已经完全乱了。
他们被层层叠叠的战马尸体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区域里。外围被手拿长枪和斩马刀的宋军死死围住。
就像一群被赶进陷阱的野兽。
虽然他们依然在挥舞着狼牙棒做困兽之斗,每次挥击都能逼退几个宋军,但没有了速度和冲击力,他们只是还在喘气的死人。
“让开!让开!”
陈规扯着嗓子大喊。
正围着金兵厮杀的宋军士兵听到喊声,看到那几辆怪车,虽然不知道是啥,但看到推车人身上穿的官服,还是下意识地闪开了一条通道。
距离。五十步。
这是陈规经过无数次试验测出来的最佳射程。
再近,容易烧到自己人。再远,油喷不到。
“列阵!”
陈规一声令下。
十几辆猛火油柜一字排开。黑洞洞的铜管口,对准了那群还在嘶吼的金兵。
一名金军猛安看到了这一幕。他不知道那个铜管子是干什么用的。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这种寒意比刚才看到战马腿被砍断时还要强烈。
“那是妖术!冲过去毁了它!”
那名猛安吼叫着,带着几十个还能动的重甲步兵(落马后还没死),举着盾牌想冲出来。
“点火!”
陈规冷静地把手里的一根火折子凑到了铜管口下方的那个小槽里。
那里有一团浸透了油脂的棉纱。
呼!
一团小火苗窜了起来。
与此同时,站在大柜子后面的两个壮汉,双手握住了那个粗大的推拉杆。
“喷!”
随着一声大吼,壮汉们把全是肌肉的胳膊使劲往前一推。
巨大的压力通过活塞传导进了铜柜。柜子里那些粘稠的黑色液体被强行挤压,通过细长的管口喷射而出。
因为压力的作用,液体经过管口的火苗时,瞬间被引燃。
不是一滴一滴。
是一条条火龙。
十几条火龙同时呼啸而出。带着令人恐惧的“呼呼”声,跨过了五十步的距离。
那种粘稠的液体并不是普通的水。
里面混合了从西域进口的猛火油、从南方弄来的桐油,甚至还加了一些捣碎的沥青。
这种东西一旦烧起来,就不只是烫那么简单。
它是附骨之疽。
从第一滴燃烧的油洒在那名冲在最前面的猛安身上开始,地狱的大门就算打开了。
“啊!!!”
那名猛安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惨叫。
火焰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
他身上的两层重铁甲,刚才还能替他挡住刀枪。现在却成了最完美的烤箱。
铁是导热的。
滚烫的猛火油钻进了甲片的缝隙,流到了他的皮肉上。
高温。剧痛。
那猛安想在地上打滚把火灭掉。
但他滚了两圈发现,这火怎么都灭不掉!地上的那些血水和泥浆,根本浇不灭这种加了料的妖火。
反而,随着他的翻滚,那些粘稠的油沾得到处都是。
旁边两个想去拉他的金兵,刚一碰到他,手上立马也沾上了那种燃烧的黑油。
“这是鬼火!鬼火!”
那两个金兵甩着手惨叫,火苗顺着他们的胳膊往上窜。
恐惧是会传染的。
这还只是第一波。
后面十几条火龙紧接着就落到了那团拥挤在一起的铁浮屠中间。
这一下,简直就是往油锅里倒了一盆水。
炸了。
那些本来就被挤得动弹不得的重骑兵,瞬间变成了几十个、几百个燃烧的火炬。
战马虽然披甲,但这会儿也被烧疯了。
带着火的战马开始疯狂地乱撞,把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又踩在脚下。
那个狭小的包围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葬场。
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味道。
那是肉被烧焦的味道。
“别……别烧了!长生天啊!”
一个全身着火的金兵,扔掉了手里的刀,跪在地上向天哭喊。
但下一秒,他就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团焦炭。
就连周围的宋军士兵,都忍不住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们杀过人,见过血。
但没见过这种把人活活烧死的场面。这种残酷的死法,让每一个目击者的胃里都在翻腾。
但这正是赵桓想要的效果。
他在高台上看着那冲天的黑烟。
他知道这很残忍。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把这支金国最精锐的部队彻底打怕,打得他们做梦都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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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宋还要死更多的人。
“继续喷。”
赵桓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直到那个圈子里没有站着的人为止。”
陈规听到了命令。
他咬着牙,指挥着士兵们再次拉动推杆。
“加压!再喷!”
又是一轮火龙。
这次,包围圈里已经没有惨叫声了。
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铁浮屠,那些把宋人当成鸡鸭牛羊随意宰杀的女真勇士。
现在都变成了那一堆看起来有些像黑色石头的焦尸。
甚至还有些铁甲被烧红了,在一片焦黑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光。
远处的金兀术。
那个不可战胜的大金四太子。
此时整个人都在马背上发抖。
不是冷。也不是怒。
是怕。
真正的恐惧。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从辽东打到汴梁。从来都是他用铁蹄践踏别人。
但今天。
他看到了地狱。
他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像绵羊一样的宋人,变成了比恶鬼还可怕的魔鬼。
先是砍腿,把你赖以生存的机动力废了。
然后是放火,把你最后的尊严和勇气烧成灰。
“那是妖术……肯定是妖术……”
金兀术喃喃自语。他的手已经握不住那把沉重的金雀斧了。
“四太子!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旁边仅剩的一名亲兵猛安哭喊着拉住了他的马缰绳。
“右翼的拐子马已经崩了!步兵也开始跑了!宋人的大军要压上来了!”
金兀术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侧翼。
那些本来还在试探进攻的轻骑兵,在看到主力全灭、火光冲天的那一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这仗根本没法打。
哪怕是最勇猛的女真战士,也不想跟一群会妖术、会砍腿的疯子拼命。
“撤……”
金兀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退!全军撤回大名府!”
他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那匹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撒开蹄子向北方狂奔。
主帅一逃。
剩下的几千金军彻底没了斗志。
兵败如山倒。
他们扔掉了旗帜,扔掉了那些沉重的盔甲,哭爹喊娘地向北逃窜。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想跑?”
赵桓拔出了那把象征皇权的天子剑。
剑尖指着北方那溃散的尘烟。
“哪有那么容易。”
“全军听令!”
“不用结阵了!散开追!”
“岳飞!给你一半人马,往左抄!”
“韩世忠!水师给朕把河道封死了!别放一艘船回北岸接应!”
“牛皋!带人给我咬住金兀术的屁股!就算咬不下一块肉,也要把他那身皮给扒下来!”
“杀!!!”
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悲壮。是狂喜。
宋军士兵们红着眼睛,像是出闸的猛虎一样扑了出去。
刚才那一战太憋屈了。看着几千个学生、战友死在自己面前。
那种仇恨,必须用血来洗。
北岸的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
以前总是宋军在跑,金兵在追。
今天反过来了。
成千上万的宋朝步兵,提着还在滴血的大刀长枪,追着那一群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骑兵砍。
一个金兵跑不动了,跪在地上想求饶:“爷爷饶一命!”
追上来的宋兵没有任何犹豫。
一刀砍掉脑袋。
“谁是你爷爷!你也配!”
这场追击战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从黄河边一直追出去三十里。
直到追到了金军的大营,发现早就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地鸡毛。
金兀术这次是真怕了。连大营都没敢回,直接一口气跑回了大名府。
天亮的时候。
北岸的滩头阵地已经安静了下来。
火也灭了。
只剩下那一堆堆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尸骸。
赵桓走下了高台。
他不顾满地的泥浆和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那堆“铁罐头”面前。
空气里的味道还很冲。
李纲捂着鼻子跟在后面,脸色苍白,一直在干呕。
赵桓停下脚步。
他用脚踢了踢一个烧变形的头盔。头盔咕噜噜滚出去,露出里面一个黑乎乎的骷髅头。
“这就是那个满万不可敌?”
赵桓冷笑了一声。
“烧成灰了,也不过就是把土。”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虽然满脸疲惫、浑身是伤,但眼睛里却闪着精光的将士们。
还有那些正在把讲武堂大旗重新树立起来的幸存学生。
“都看见了吗?”
赵桓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战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人也是人。砍了腿也会倒。烧了火也会死。”
“所谓的大金无敌,不过就是个还没睡醒的梦。”
“今天。”
赵桓指了指地下。
“朕,这把火,把他们的梦给烧醒了。”
“从此以后。”
“只要是大宋的旗帜插到的地方。”
“就没有什么不可敌的敌人。”
“只有死人。”
“必胜!必胜!必胜!”
无数士兵举起手里的武器。吼声直冲云霄。
这一刻。
那个曾经软弱、妥协、赔款割地的宋朝,死在了这片黄河滩上。
一个新的大宋,从那一堆堆烧焦的尸体上站了起来。
满身是血。
但腰杆笔直。
赵桓抬起头,看向北方。
大名府就在那里。
再往北,是燕云十六州。
再再往北,是黄龙府。
“收拾一下。”
赵桓把剑插回鞘中。
“洗洗身上的血。”
“咱们去大名府。”
“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