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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一场昂贵的表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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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风向并不好。

北风刮得很急。

黄河的水面全是浑浊的泥沙。浪头拍打在岸边的石头上。

滑州渡口非常喧闹。

韩世忠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他手里没拿着令旗。他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肉饼。

“告诉前面那个都头。”

韩世忠指着河面上最前面的一艘船。嘴里的肉屑喷了出来。

“让他把船给老子横过来!别直挺挺地在那躲箭!他是在打仗还是在躲猫猫?让他演得像一点!要做出那种拼命往岸上冲但是被去浪头打回来的样子!”

传令兵立刻挥舞旗帜。

河面上那艘平底战船果然动了。

船头的舵手猛力转舵。船身在激流中晃动。

对岸的金军箭楼上,立刻射来一波密集的箭雨。

“笃笃笃!”

长箭钉在船帮上。

有两个倒霉的宋军水手惨叫一声。他们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这并不是演戏。

这是真死人。

韩世忠嚼着肉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眼神冷了一瞬间。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泼皮无赖的样子。

“行!就这样!继续往上顶!”

他转身踢了踢旁边的副将。

“那些民夫呢?让他们把木筏子推下水!别怕浪费木头!给我往河中心扔!要让金兀术看来咱们是在玩命搭浮桥!”

副将有些心疼。

“都统制,那些可都是好木料。从江南运来的。”

“废话!”

韩世忠瞪着大眼珠子。

“咱们是天朝上国!咱们有的是钱!要是用烂木头,金兀术那个狐狸能信吗?扔!给老子扔!”

这就是赵桓说的“昂贵的表演”。

为了让这出戏逼真,为了让这几万人的主力能悄悄溜走,滑州这边必须流血。必须烧钱。

岸边的栈桥上。

几千名民夫喊着号子。

他们扛着粗大的圆木,甚至还有一些一看就是刚刚打造好的崭新桥板。

“一、二、三!扔!”

巨大的圆木砸进水里。溅起很高的水花。

工兵们跳进齐腰深的水里。他们试图在大浪中固定那些木桩。

对岸的金军怎么可能看着他们架桥?

“嗖!”

又是一轮投石攻击。

这是金军的回回炮。

几块磨盘大的石头呼啸着飞过河面。

“噗通!”

一块石头砸在水里。

另一块石头运气不好。它砸中了一个正在钉木桩的宋军小队。

血水瞬间就冒了出来。

但没有停。

新的工兵立刻填了上去。他们推开同伴的尸体。继续抡着大锤砸木桩。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整个河谷。

这种不要命的架势,谁看了不迷糊?

……

黄河北岸。

金军的主帅大旗下。

金兀术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他没有动。

他手里的单筒望远镜一直举着。

镜筒里的画面很清晰。

他看到了那些宋军工兵脸上的恐惧。也看到了那个骑在马背上、一直在骂骂咧咧指挥的韩世忠。

“那是韩泼五。”

金兀术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韩世忠是他的老对手了。当年在黄天荡,这家伙就差点困死自己。

“这个泼皮,打仗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金兀术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汉人大将孔彦舟(伪齐将领)。

“你说,宋人这是真的要强渡?”

孔彦舟赶紧点头。

“四太子明鉴。这韩世忠都亲自上阵了。您看那水面上,宋军的战船把河道都挤满了。还有那些扔下去的木料,那可是实打实的楠木啊。要是佯攻,谁舍得这么浪费?”

金兀术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是这样。

宋军从南方运来物资不容易。这种这种不要钱的打法,说明赵桓那个小皇帝急了。

“急了好啊。”

金兀术用马鞭敲打着手心。

“宗泽刚死。小皇帝刚到前线。他急着想要一场大胜来立威。这种心态,兵家大忌。”

他指着河对岸那个正在逐渐成型的浮桥雏形。

“让他们架。”

“啊?”孔彦舟愣了一下,“四太子,咱们不打烂它?”

“打烂了他们就不敢来了。”

金兀术眼神阴狠。

“让他们把桥架到河中心。让他们的先头部队那几千人先上岸。”

“等他们半截身子在河里,半截身子在岸上的时候。”

“咱们再动手。”

金兀术转身。

他看向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钢铁丛林。

五千名铁浮屠。

一万名拐子马(轻骑兵)。

每个人都裹在厚厚的铠甲里。连马的脸上都戴着那个狰狞的面具。

他们安静地停在坡地上。像一群等待着鲜肉的猛兽。

“传令!”

金兀术大声下令。

“把所有的骑兵都调到滑州正面!不要去管其他地方的骚扰!”

“宋军的主力就在这儿!只要在这儿把他们踩碎了,这场仗就赢了!”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金军的调度非常快。

原本散布在漫长河防上的骑兵部队,开始疯狂地向滑州正面的大平原集结。

大地的震动声传到了南岸。

……

南岸。

韩世忠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那种熟悉的闷雷声。

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奔跑的声音。那只有大规模骑兵调动才能弄出来的动静。

“成了。”

韩世忠把最后一口肉饼咽了下去。

他随手擦了擦嘴上的油。

他的心在狂跳。但脸上却露出了一副更加焦急的神色。

“快!都他娘的没吃饭吗?把投石机给老子推上来!给我砸!”

其实不需要他喊。

宋军的几十台重型配重投石机已经就位了。

这种新家伙比以前的人力抛石机要高大得多。长长的甩臂指向天空。

“放!”

军官一声令下。

几十个装满石块的大篮子猛地落下。长臂弹起。

巨大的石弹划过高高的弧线。

“轰!轰!轰!”

这些石弹有些砸进了水里。有些砸断了金军岸边的栅栏。

漫天的尘土把视线都遮住了。

这种巨大的声势,就是最好的掩护。

烟尘越大,金兀术就越看不清宋军后方的情况。

韩世忠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子。

他对着旁边的旗语兵挥了挥。

旗语兵立刻打出一串复杂的旗语。

那意思只有宋军自己人懂:

【戏演足了。主力可以走了。】

……

就在滑州这边打得天翻地覆的时候。

滑州大营的后方。

那是一大片早已清空的禁区。

赵桓骑在马上。他把身上的金甲用一块灰布罩住了。

这里没有战鼓声。

只有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

在他身后,是整整两万名精锐步兵。

他们是岳家军的主力背嵬军,还有那只从江南带来的讲武堂学生军。

所有人的嘴里都咬着一枚木衔。

战马的嘴被绳套死死勒住。马蹄子上包着厚厚的棉布。

大军在移动。

两万人走在干硬的黄土路上。竟然只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甚至还没风吹枯草的声音大。

赵桓回头看了一眼滑州方向。

那里黑烟滚滚。隐约还能听到士兵的惨叫声。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马缰。

那是韩世忠在用人命给他们争取时间。每一秒钟,都有人在那边流血。

“走。”

赵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咬出来的。

“别让他们的血白流。”

队伍加快了速度。

两万人的长龙,贴着黄河大堤的背面,向东迅速蠕动。

这不仅是一场急行军。

这是一场和死神的赛跑。

五十里路。

如果是平常,半天就能到。

但现在是大白天。虽然后方有遮挡,但如果这个时候从天上有只老鹰往下看,就会发现这条巨龙正在疯狂地扑向那个叫澶州的致命缺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

滑州的战斗还在继续。

韩世忠似乎打红了眼。

他甚至组织了一次真正的试探性冲锋。

五百名敢死队员坐着小船,顶着箭雨,硬是冲到了对岸的滩涂上。

然后。

他们在那里插上了一面宋军的大旗。

这面旗子就像是一块红布,彻底激怒了金兀术这头斗牛。

金兀术看到了那面旗。

“找死!”

金兀术怒吼。

他一挥手,五百铁浮屠冲了下去。

那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宋军的敢死队在泥地里拼命抵抗。但轻步兵面对重骑兵,结局是注定的。

那面刚刚竖起的宋朝大旗,被一匹高大的铁马踩断了。

旗杆折断的声音很清脆。

韩世忠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五百兄弟,是他当年的亲兵营里挑出来的。

“都统制?”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哭什么!”

韩世忠把望远镜狠狠地拍在栏杆上。

“这就是打仗!这就是命!”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那片被染红的滩涂。

“告诉下面的人!继续叫骂!继续往上填人!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只有不停地送死,对面的金兀术才会觉得这是真正的主攻。

金兀术确实没有怀疑。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这个大平原上把更多的宋军引诱过来杀掉。

他的注意力全都被锁死在了这块十里不到的河段上。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黄河的风更大了。

呜呜的风声,掩盖了很多东西。

比如东边五十里外。

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澶州河段。

这里的芦苇荡足有一人多高。在风中疯狂地摇摆。

芦苇荡里。

牛皋正趴在冰冷的烂泥地里。

他那张黑脸被冻得有些发紫。胡子上全是白霜。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个时辰了。

在他身后,三千名最强壮的宋军士兵,同样趴在泥水里。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从芦苇的缝隙里望出去,大概三百步外。就是那个灰蒙蒙的河中沙洲。

那上面隐约能看到几个黑影。那是伪齐的哨兵。

几个哨兵抱着长枪,正缩在背风处烤火。

他们根本想不到,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就在这一箭之地的烂泥里,潜伏着一群真正的杀神。

牛皋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巨大的双刃斧。

斧刃上涂了一层黑灰,防止反光。

他在等。

他在等天彻底黑透的那一刻。

也在等上游传来的信号。

突然。

上游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炮响。

那不像是普通的火炮。那声音很特别。有点像是闷雷。

那是滑州那边发射的信号炮。

意思是:【金军主力已全部被咬住,可以动手。】

牛皋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慢慢地起身体。

那就像是一座黑山从沼泽地里升了起来。

“咔嚓。”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没有大吼大叫。

也没有战鼓。

牛皋只是把手里的大斧子往前一指。

那是这世上最简单的命令。

身后,三千名士兵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把嘴里的木衔吐在地上。

他们把手里那些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筏子推向了湍急的河水。

“哗啦。”

入水的声音被巨大的风声掩盖。

牛皋第一个跳上了筏子。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湿了他的战靴。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血是热的。

烫得能把这条结冰的黄河都烧开。

“走。”

牛皋低声说了一句。

筏子顺着激流,像一把黑色的尖刀,无声无息地切向了那个毫无防备的沙洲。

澶州的夜,终于不再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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