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城,夜已深。
原本应当早就宵禁的衙门大牢里,今晚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赵桓并没有住进当地官员急急忙忙腾出来的豪华行馆,而是带着韩世忠和一百名亲兵,直接接管了这座充满霉味和血腥气的州衙大牢。
他要亲自审讯。
那个白天在流民堆里装神弄鬼的高个子神棍,此刻已经被扒去了那身不伦不类的白袍。
现在,他正被五花大绑地架在一根漆黑的刑柱上。
他的右手手掌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白天被赵桓一箭射穿的地方,此刻还在往外渗着血。
但他显然没有机会去喊疼。
因为在他的面前,站着两个穿着一身黑色飞鱼服、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笑容的锦衣卫。
“名字。”
锦衣卫审讯官从炭盆里拿出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在手里晃了晃,那炽热的温度烤得神棍脸上的汗毛都在卷曲。
“周……周四,小的叫周四!原本是泗州的一个卖艺的……官爷饶命啊!小的全招!什么都招!”
这周四本来也就是个江湖混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白天那是为了骗人才装得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现在真到了阎王爷面前,那点胆子早就吓破了。
审讯官都没用刑,他就竹筒倒豆子,比念经还快。
赵桓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有些陈旧的粗茶,静静地听着。
“小的真的只是个跑腿的香主……上面的圣公说了,这宿州是个好地方,有流民,有钱粮,是个聚宝盆……特意派小的来这边开枝散叶。”
“你们圣公现在何处?”赵桓冷冷地插了一句。
“在……在寿春。”
周四哆哆嗦嗦地说道,“具体在哪里小的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在城外的一个叫极乐庄的大寨子里。”
寿春……
赵桓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是淮南西路的大城,离这里不算太远,而且正好是重要的产粮区。
“那些符水又是怎么回事?”赵桓继续问。
“那……那是加了曼陀罗粉和一些致幻的菌菇粉,配上朱砂熬出来的。”周四咽了口唾沫,“人喝了之后,就会手脚发麻,然后就会看到……看到一些美好的幻觉。”
“这我知道。”
赵桓打断了他,“朕问的是,那支撑你们几万流民不散且还能吊着一口气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几万流民啊。如果完全不给饭吃,早就也是饿死一大片了;如果给饭吃,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一个江湖卖艺的混混,哪来的这么多钱粮?
听到这个问题,周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旁边那个拿烙铁的锦衣卫冷笑一声,手中的烙铁猛地向前送了两寸。
“滋。”
“啊!我说!我说!”
烙铁还没碰到皮肉,只是那股热浪就把周四吓得鬼哭狼嚎。
“是……是宿州的陈大善人给的!还有城里的刘员外、王掌柜……他们每隔三天就会派人送一批陈米到城外的土地庙,让我们去取。”
“陈大善人?”
赵桓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一直跪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那个胖子——现任宿州知府,李茂。
“李知府,这陈大善人,是什么来头?”
李茂被这一问,吓得浑身肥肉一颤,扑通一声就把头磕在地上。
“回……回陛下!那陈大善人名叫陈邦光,是……是咱们宿州最大的粮商,也是数得着的大地主。平时……平时他确实乐善好施,经常修桥补路……”
“乐善好施?”
赵桓笑了,笑得很冷。
“一个大粮商,不去正经卖粮,反而偷偷摸摸给邪教送粮食。李知府,你管这叫乐善好施?”
“这……这……微臣不知啊!微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李茂的头都快磕破了。
“继续说。”赵桓示意周四。
周四现在是为了保命什么都不顾了,他甚至还想多咬几个人来减轻自己的罪名。
“不仅是送粮食!他们还让我们帮忙……帮忙办事!”
“办什么事?”
“前阵子,朝廷不是派了几个什么讲武堂的学生官下来,说是要核查各地的灾民人数,好发放赈灾粮吗?”
周四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下去。
“那个陈大善人找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找几个信徒,在半道上……把那几个学生官给劫了,然后说是流民暴动……”
“他还说……只要那些学生官死了,就没人知道宿州到底有多少灾民,朝廷拨下来的那批粮,他就能和……和知府大人。”
“住口!这血口喷人!你这是血口喷人啊!”
跪在旁边的李知府突然疯了一样跳起来,想要扑过去撕烂周四的嘴。
“给朕拿下!”
赵桓一声暴喝。
两个锦衣卫瞬间出手,一脚将李茂踹翻在地,然后反拧着他的胳膊,将这头肥猪一样官老爷按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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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茂面前。
他那双军靴的底很硬,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李知府,朕原本还在想,那几批从讲武堂派出来的统计员怎么就下落不明了。”
“原本朕以为是这兵荒马乱的出个意外也是常事。”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赵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茂那张惨白的胖脸。
“你们的胆子,比朕想象的还要大。”
“勾结邪教,谋杀钦差,侵吞赈灾粮。”
“这三条罪名,随便挑出一条,都够朕把你这张皮给剥下来填草了。”
李茂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
他裤裆一热,竟然当场失禁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微臣也是被逼的!是那陈邦光逼我的!他在朝中有人!他说我要是不听他的,我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不!我的命都保不住啊!”
“朝中有人?”
赵桓站起身,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朕现在就在这里,你告诉朕,这大宋的朝堂上,还有谁比朕更大?”
他不需要再去问陈邦光朝里的人是谁了。
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毒瘤的根系,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烂。
他们不仅在吸这大宋的血,甚至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不惜去扶持一个邪教来把整个地区搞乱。
这就是所谓的“养寇自重”。
只要这里乱了,这里的账就没人能查得清。
只要这里乱了,所有的责任都可以推给那些暴民。
而他们,依然可以躲在城里的高宅大院里,当他们的大善人,喝着从流民骨头里榨出来的血。
绝妙的生意。
完美的闭环。
只可惜,他们遇到了赵桓。
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手里握着刀的皇帝。
“韩世忠!”
赵桓转身,不在看那一地屎尿的知府。
“臣在!”
一直守在门口的韩世忠大步进来。他刚才听得那是拳头都硬了,恨不得立刻拔刀砍人。
“传令给船队上的讲武堂学生营。”
赵桓的命令简洁而冷酷。
“今晚,不必休息了。”
“封锁宿州全城四门。许进不许出。”
“把这个周四,还有那个李知府,都给我带上。”
“咱们现在就去拜访一下那位陈大善人。”
“朕倒要看看,他家里的米缸,到底是不是比朕的国库还深。”
韩世忠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一个嗜血的笑容。
“遵命!陛下!”
“对了。”
赵桓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周四。
“这人虽已招供,但罪孽深重。”
“那些被他害死的流民,需要一个交代。”
“把他带上,等会办完了事,就在那陈府的大门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点了天灯。”
周四一听“点天灯”,那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白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但赵桓根本没多看他一眼。
他掀开门帘,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外面的风有些凉。
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也让人心寒。
这大宋的江山啊,表面看着花团锦簇,但这皮肉下面,早已是生满了这种让人恶心的蛆虫。
如果不把这一刀狠狠地切下去,把这烂肉都剜出来。
就算他带着千军万马把金人挡在了黄河北岸。
这大宋,也早晚会从这根子里先烂透。
“陛下,这事……要不要先发个廷寄,通知一下刑部?”
跟在身后的李若水有些担忧地问道。毕竟这属于地方大案,按照程序,确实应该三司会审。
“刑部?”
赵桓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等刑部的公文下来,那陈邦光早就把证据销毁干净了,或者找个替死鬼顶罪了。”
“朕今天,就是要当一回不讲理的暴君。”
“在这宿州,朕就是法。”
“这就是朕的廷寄!”
赵桓猛地一挥马鞭。
“驾!”
战马长嘶一声,冲进了宿州寂静的长街。
身后,一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和从船上赶下来的一千名学生军,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无声而迅勐地跟了上去。
那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宿州豪强们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梦。
今夜,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今夜,也会有很多已经死去的人,在九泉之下,听到这迟来的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