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全被这记响头磕得一愣,连忙上前去扶。
“大嫂,快起来!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他一个在讲武堂里摸爬滚打的军官,哪里受过百姓如此重的大礼。
可那女人的手臂却出奇地有力,死死撑在地上就是不肯起,只是用那双劫后余生的眼睛望着赵全,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这一幕,岳飞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上前。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对母子被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扶进新搭的窝棚。
看着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赶去。
看着伙夫又端去一碗热粥和几个温热的炊饼。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跟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一刻也没有移开。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第一对母子的到来,像是一块投进死水里的石头。
到了下午,又有十几名百姓陆陆续续地从山林里走了出来。
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里尽是惊恐与麻木。
但有了白天的先例,后续的救助顺利了许多。
士兵们严格遵照岳飞的军令,先放下武器,再送上食物与清水,用最笨拙也最诚恳的姿态,一点点化解着他们心中的冰层。
夜幕再次降临。
山谷里却不再是昨夜那般死寂。
新井旁,士兵们打水的哗啦声清晰可闻。
窝棚里,传出了孩子虚弱的哭泣和母亲轻声的安抚。
篝火边,获救的百姓捧着饭碗,把脸埋进去,狼吞虎咽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岳飞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张宪、王贵等几名核心将领齐聚帐内,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大帅!您真是神了!”
张宪性子最急,嗓门也最大,一改昨日的憋闷,满脸都是佩服。
“今天我带着弟兄们在山里找到了三拨人,总共二十七个!一个不少地都带回来了!”
“刚撞见他们的时候,那帮人吓得跟见了兔子见了鹰似的,撒腿就跑!后来弟兄们把刀枪往地上一扔,把水囊和干粮丢过去,他们才敢停下。”
“等把他们领回营地,看到大帅您搭的这些棚子,看到那些正在喝粥的乡亲,他们‘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拉都拉不起来!”
王贵也上前一步,补充道:“大帅,末将问了几个百姓。他们说,蒲开宗那伙逆贼抢完东西、抓完壮丁,就都躲进了福建腹地一座叫‘乌石山’的地方。据说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路能上去。”
这个消息,让帐内的气氛更加灼热。
找到了贼巢,这无疑是天大的功劳。
张宪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请战:“大帅!现在贼人位置清楚了,百姓也安置妥了。末将请令,明日就带本部兵马,首捣他娘的乌石山!把蒲开宗那狗贼的脑袋给您拧回来!”
面对部将高昂的战意,岳飞却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
“不急。”
两个字,又轻又冷。
帐内的热度瞬间降了下来。
“啊?”张宪愣住了,“大帅,这还不急?再拖下去,蒲开宗跑了怎么办?”
岳飞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张宪,我问你,我们今天救了多少百姓?”
“回大帅,总共西十三人!”
“那整个福建路,有多少百姓?”
张宪的嘴巴张了张,答不上来。
岳飞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有数百万。西十三人,于数百万而言,连一滴水都算不上。”
“蒲开宗跑不了。”
“他做的这些事,己经让他和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成了死敌。他能跑到哪里去?”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摘那个看似唾手可得的果子。”
“而是要把今天做的事,继续做下去,做得更大,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要让‘岳家军是来救人的’这句话,传遍福建路的每一个山坳!我要让成千上万躲在暗处的百姓,都堂堂正正地走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岳飞要的,不是一场剿匪的胜利。”
“我要的,是赢回这片土地的人心!”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众将,径首走回帅案。
“都退下吧,今晚好生歇息,明日继续救人。”
“是!”
众将虽有不解,却无人敢再质疑,躬身行礼,退出了大帐。
夜,深了。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岳飞独自坐在帅案后,许久未动。
眼下的局面,看似走上了正轨,实则藏着一个足以让他全盘崩溃的隐患。
粮草。
他此次南下带来的军粮,只够三千将士三个月之用。
如今每日多出几十张嘴吃饭,往后可能就是几百、几千张。
他手里的粮,撑不了几天。
他需要支援。
需要来自朝廷,来自汴梁,来自官家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不只是打仗,更是在烧钱,烧粮。
而要得到这种支持,就必须让千里之外的皇帝,清楚地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到此,他不再犹豫。
他起身,亲手研墨,铺开一卷空白的奏疏,提笔蘸饱了墨汁。
笔尖悬在纸上,他却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写?
写自己料事如神,定下奇策,初见成效,再顺势请功邀赏?
不。
他摇了摇头。
白天那个母亲磕在地上的那记响头,又重重地砸在了他心里。
还有那些百姓看见米粥时,眼里迸发出的那种,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光。
他不是什么神机妙算的将军。
他只是一个大宋的臣子,在目睹了同胞的惨状后,凭着良心做了一个该做的选择。
自己有功吗?
不,有罪。
罪在,来晚了。
罪在,大宋的官军,竟要靠熬粥这种法子,才能换回自家百姓的一点信任。
想到这里,他胸中那股郁气找到了出口。
他不再犹豫,挥笔落字。
一行行沉重而刚劲的字迹,出现在奏疏之上。
他没有写捷报,而是以一种近乎自陈罪状的口吻,写下了第一句话:
“罪臣岳飞,奉诏讨逆。然入闽以来,寸功未立,未斩一贼,未下一城。反因军情不明,致三军误饮毒水,几陷绝境。臣,无能之罪也!”
写完这句,他停顿片刻。
紧接着,他用最平实也最沉痛的笔触,将自己入闽以来亲眼所见的一切,尽数录于纸上。
被烧成焦炭的村庄,被投下死畜的井水,那个被踩进泥里的虎头鞋,那个被烧黑的拨浪鼓,那些眼神里只剩下惊恐的百姓
他没有任何渲染,只是在做一个冷酷的记录。
写完惨状,他又将“救民为先,攻心为上”的方略详细阐述,字字句句,皆是剖心之言。
最后,他向皇帝提出了三个在旁人看来,几近“狂悖”的请求:
“其一,叛军坚壁清野,致闽路千里赤地,饿殍遍野。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从两浙、江东两路,急调百万石粮草入闽,专用于救济灾民,以活万民!”
“其二,水源污秽,大疫恐生于旦夕。臣恳请陛下,急调医官五百,并足量药材,火速驰援,以防万一!”
“其三,罪臣恳请陛下,准臣宽限时日。臣不敢保证何时能破贼巢,但敢以项上人头作保,必将此地百万宋民,尽数救回!”
写完最后一个字,岳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奏疏仔细封好,用火漆烙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他走到帐外,叫来一名最精锐的亲卫。
“十万火急。”
他将那封沉甸甸的奏疏交到信使手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里面,是福建路数百万人的性命。”
“告诉我,你能否将它,送到陛下的案头?”
那名信使感受着手中奏疏的分量,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牵过备好的快马,决然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