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从诏狱出来时，天色己经有些昏黄。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胸口舒畅了不少。
对付陈东那种人，急不得。
得慢慢来，一点点把他那层读书人的硬壳剥掉。
小德子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接下来回宫吗？”
赵桓摇了摇头：“不，去李学士的报馆。”
李清照的报馆此刻灯火通明。
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香。
印刷作坊里，工匠们赤着上身喊着号子，正拼命赶工。
一摞摞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从印刷机上取下，被迅速送去晾干。
编辑房里更是热闹。
李清照亲自坐镇，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文稿样板，上面用朱笔圈画改动了许多地方。
她身边围着一群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青色布衫，个个神采奕奕。
他们都是从讲武堂里挑选出的最优秀的第一批毕业生。
他们不仅学兵法韬略，也学算学、格物，还学了陛下亲自传授的、如何用最首白的语言把道理讲给普通人听的法子。
一个年轻人指着文稿上的一段说：“学士，这个地方我觉得可以再改改。‘叛军势大，韩将军孤军坚守’，这么写太干了。”
李清照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哦？那你说该怎么改？”
那年轻人想了想，说道：“应该写成‘贼军数万，黑压压不见头尾，欲吞泉州港于一口！韩将军三千忠勇，背水列阵，誓与泉州共存亡！’这样，百姓们一听，脑子里就有那个画面了！”
李清照抚掌赞道：“好！就这么改！有画面，有对比，百姓们才爱看，才能感同身受！”
另一个年轻人也凑了上来：“学士，描写火攻那一段，我觉得也不能一笔带过。
“光说‘贼军用火船’没意思，咱们得把细节写出来。就写‘数百艘小船，船头堆满茅草，浇上猛火油，顺风而来，江面上火光冲天，把黑夜都照成了白日！企图将我天子亲军，活活烧死在港内！’这样写，才能写出贼军的歹毒和韩将军当时处境的凶险！”
“说得对！”
“就该这么写！”
年轻人们七嘴八舌，情绪高涨。
他们昨天下午拿到了岳飞将军那份奏疏的原稿。
看完后，所有人都气得睡不着觉。
韩世忠将军是他们所有讲武堂学员心目中的英雄。
看到英雄被数万叛军围攻、差点葬身火海，他们感同身受。
看到蒲开宗那些士绅一边享受着大宋的恩泽，一边却在背地里干着伪造宝钞、谋逆造反的勾当，他们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股怒火，全都转化成了工作的动力。
他们要把这些国贼、民贼的丑恶嘴脸，原原本本地刻在报纸上，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清楚！
李清照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陛下当初力排众议，让她一个妇道人家来办这份《大宋邸报》，又从讲武堂给她派来这么多得力的帮手。
她知道，陛下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份只给官员看的朝廷公报。
陛下想要的，是一把能刺破黑暗、凝聚人心的利剑。
而今天，便是这把剑第一次真正出鞘的时候。
她提起笔，在那张巨大的文稿样板最上方，写下了最终的标题。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只有八个大字。
《国贼！民贼！泉州血战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最新一期的《大宋邸报》，就被无数报童送往了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
“卖报！卖报！泉州大捷！韩将军三千破数万！”
“卖报！江南士绅公然谋反，伪造宝钞坑害百姓！”
清晨的街道上，到处都回响着报童们清脆的叫卖声。
一开始，早起的百姓们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泉州大捷？”
“打仗了？跟谁打啊？”
一个在路边摊吃早点的商贩，顺手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份报纸。
他只看了一眼那个用红色油墨印刷的巨大标题，眼睛就挪不开了。
“国贼！民贼！泉州血战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旁边几个一起吃早点的，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老王，念叨念叨，上面写的啥？”
那商贩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朗读起来。
当他念到“蒲开宗为首的江南士绅，为一己私利，竟伪造宝钞，欲掏空我大宋国库”时，周围一片哗然。
“我就说！前阵子那宝钞怎么突然就不好使了！原来是这帮天杀的在背后搞鬼！”
“这帮读圣贤书的，心怎么这么黑啊！”
当他念到“韩将军三千孤军被数万叛军围困，贼军更用火船猛攻”时，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老汉忍不住紧张地问：“后来呢？韩将军怎么样了？”
那商贩激动地一拍大腿，高声念道：“韩将军神勇无双，阵斩贼首，大破叛军！泉州大捷！”
“好！”
“好样的！”
小小的早点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这样的场景，在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邸报摊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加印了数万份的报纸，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就被抢购一空。
识字的人被不识字的人团团围住，一遍又一遍地大声朗读着报纸上的内容。
汴梁城里最大的几家茶馆酒楼，更是首接把说书先生请了出来。
说书先生们把报纸上的内容添油加醋，改编成了最新的评书段子。
“话说那日泉州港外，黑云压城！贼军数万，刀枪如林！蒲开宗那老贼在后方摆下酒宴，只等我韩将军兵败的消息！”
“却说我大宋天神般的韩世忠韩将军，立于船头，身披重甲，手持长刀！面对漫天火海，他面不改色，大喝一声：‘儿郎们！身后，便是大宋！随我，杀贼！’”
茶馆里叫好声、拍桌声响成一片。
一时间，整个汴梁城都在讨论这件事。
“江南那些士绅真是坏透了！平时作威作福就算了，现在还敢造反！”
“伪造宝钞，那可是要断了咱们所有人的活路啊！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幸亏有韩将军和岳将军！他们才是咱们大宋的定海神针！”
“陛下英明啊！要不是陛下派韩将军去，我们还不知道被这帮国贼蒙在鼓里多久呢！”
短短一天之内，民间的舆论风向便彻底扭转。
之前还有些人因宝钞的事对朝廷新政颇有微词。
现在，他们把所有怒火都倾泻到了江南士绅集团的头上。
“严惩国贼蒲开宗！”
“力挺韩岳二将军！”
这样的呼声，在汴梁的街头巷尾随处可闻。
一份邸报，让一场原本仅限于朝堂的交锋，变成了一场席卷街头巷尾的、对叛国者的声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