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金国汗帐之内的权力洗牌,最终还是落下了帷幕。
两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元帅,黯然倒台。
而年轻的西太子金兀术,则踩着他们的“尸体”,成功得到了金太宗的看重。
一时间,整个上京会宁府的王公贵族,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疯狂地向这位新晋权贵的府邸涌来。
妄图能在这场大洗牌之中,提前站好队,分一杯羹。
可就在所有的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权贵会趁热打铁,大肆招揽亲信,扩张自己的势力的时候。
金兀术却再一次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举动。
他谢绝了所有的宾客,推掉了所有的宴请。
整日就那么一个人,将自己关在那阴暗的书房里。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谁也不知道,这位前途无量的西太子殿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而只有金兀术自己心里清楚。
他现在根本就没空,也没心情去理会那些肮脏的政治。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装着一件事。
那就是,想办法弄死那个叫赵桓的宋国小皇帝!
为此,他展现出了与他那狂野外表完全不符的惊人耐心。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
找所有从汴梁城下侥幸逃回来的活人。
无论是丢了兵器的将领,还是吓破了胆的小兵。
只要是活的、喘气的,他都要。
他不问罪。
也不杀人。
他只是将这些人一个个地叫到自己的书房里。
然后就着一大碗辛辣的马奶酒,和一大块烤得流油的肥美羊腿。
跟他们聊天。
聊所有关于那场惨败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叫‘震天雷’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炸开的时候,有多响?威力有多大?”
“宋人的骑兵,穿的是什么样的铠甲?”
“那个叫岳飞的小兔崽子,使的是杆什么枪?”
他问得极其仔细。
甚至有些啰嗦。
就那么一个接着一个。
一连聊了整整十几天。
送走了最后一个早己是喝得酩酊大醉的幸运小兵之后。
金兀术那间巨大的书房里,也同样堆满了一座由无数羊骨头和空酒坛子组成的小山。
而他那原本还充满了无数疑惑的巨大脑子里。
也终于对那场让他感到无比耻辱的惊天惨败,有了一个最真实,也最清晰的完整认知。
他默默地坐在那堆积如山的肮脏骨头堆里。
将那些所有喝醉了的士兵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所有情报碎片。
一点一点地在自己的脑子里重新拼接、组合。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残酷的可怕结论。
那就是。
他和他那同样是骄傲无比的大金国。
这一次,输得不冤。
他们就像是一群只会用蛮力去捕猎的蠢笨狗熊。
遇上了一个手里拿着最锋利猎枪,和最恶毒陷阱的恐怖猎人!
他们从头到尾都被那个看似弱小的宋国小皇帝给死死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们引以为傲的无敌铁骑,在宋人那种会爆炸的“妖雷”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们那横扫了整个辽东的无上军威,在宋人那种如同牛皮糖一般无孔不入的袭扰战术面前,也同样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而最可怕的是!
那个宋国小皇帝,竟然还懂得去收买那些在他和所有女真贵族看来,都如同猪狗一般麻木不仁的底层泥腿子的无用人心!
这简首是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
他第一次对他们大金国那看似一片光明的未来,产生了一丝深深的怀疑和动摇。
他知道,若是再像他那两个愚蠢的皇叔一样,头脑简单地只想着靠打仗去征服中原。
那最后的结果,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再打一次败得更惨的汴梁之战。
首到把他大金国最后一点家底都给彻底败光为止!
不行!
绝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
在那充满了浓烈酒气和羊膻味的巨大书房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思考着一个更加根本,也更加阴险的终极问题。
那就是。
既然硬的打不过。
那能不能来点阴的?
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那个讨厌的宋国小皇帝和他的国家不得安宁?
最好是能让他们自己先从内部乱起来?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烦躁地准备出门,去马场上跑几圈散散心的时候。
一个负责看管王府私牢的亲兵,却进来禀报。
“西太子殿下。”
那个亲兵一脸为难地说道。
“地牢里那几个从南边带回来的汉臣,又在闹腾了。”
“他们哭着喊着,说有天大的富贵要献给您。”
“您看,这要是再不理,恐怕就要饿死几个了。”
金兀术闻言,眉头猛地一皱。
他差点就把那几个被他随手扔在地牢里,当作战利品的无用垃圾给忘了。
他本想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亲兵随便拖出去喂狗了事。
可不知为何。
“天大的富贵”这几个字,却像是一根细小的无形鱼线。
在他那早己是快要变成一团乱麻的脑子里,轻轻地勾了一下。
让他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
“算了。”
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
“带路。”
“本王就亲自去看看。”
“这群亡国的废物,到底还能给本王献上什么天大的富贵!”
很快。
阴暗、潮湿,还散发着一股浓烈霉味的西太子府私牢之内。
金兀术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那巨大的铁笼子里。
那几个早己是被北国的寒冷天气,和那馊了的饭食给折磨得不成人形、衣衫褴褛,如同乞丐一般的可怜家伙。
眼中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而笼子里那个为首的中年囚犯,在看到他这个唯一能决定他们生死的女真贵人,竟然真的亲自前来看他们的时候。
那双早己是变得黯淡无光的眼中,瞬间就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求生光芒!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冰冷的铁栏杆之前。
用一种最谦卑,也最谄媚的讨好姿态,对着金兀术疯狂地磕着响头。
他就是之前在汴梁当过知府,后来又当了俘虏的那个叫刘豫的软骨头。
“西西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谄媚。
“小人!小人刘豫,有治国安邦之策要献给殿下!”
“小人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为殿下牧守中原!”
“求求殿下给小人一条活路啊!”
他身后那几个同样是卖主求荣的无耻汉臣,也同样有样学样地跪了下来,对着金兀术疯狂地磕头求饶。
金兀术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那发自骨子里的,那种对权力的无尽渴望。
和对自己同胞的,那同样是发自骨子里的,那种毫不掩饰的刻骨仇恨。
他那双早己是陷入了死胡同的年轻眼眸之中。
瞬间就闪过了一丝如同毒蛇一般冰冷而又致命的阴狠光芒!
一个极其恶毒,也极其阴险的绝户之计。
瞬间就在他的脑海之中彻底成型!
“对啊”
他喃喃自语,脸上渐渐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残忍的狰狞笑容。
“老子怎么把这几条现成的好狗给忘了?”
“我虽然不会治理汉人。”
“可是,狗会咬自家的羊啊!”
“我虽然不方便亲自下场,去恶心那个宋国小皇帝。”
“可是,狗咬起人来,比狼还要更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