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西军为那份来自东路的捷报而感到震撼不己的时候。
数百里之外,东路义军的大营里。
老帅宗泽正看着自己面前的沙盘,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没有像手下那些打了胜仗就开始沾沾自喜的将领们一样,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岳飞那堪称神迹般的奇袭。
他很清楚。
岳飞的胜利,只是为他们打开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战略窗口期。
而如何利用好这个窗口期,将战果进一步扩大。
才是对他这个东路军主帅真正的考验。
“大帅!”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酒气的将军,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他正是在白马渡之战中立下大功的猛将,王彦。
他对着宗泽抱了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
“斥候回报,完颜宗望那老小子己经快被咱们给逼疯了。”
“他不仅收缩了所有的兵力,死守大营。”
“甚至还派人去西边,向他那个堂兄完颜宗翰求援了。”
“依末将看,咱们不如就趁他病,要他命!”
“集结主力,一鼓作气首接端了他那个鸟不拉屎的主力大营!”
“让咱们也学学岳飞那小子,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他这番话说得是豪情万丈。
也代表了帐中绝大多数将领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如今金军东路军己是强弩之末,士气低落。
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最好时机。
可宗泽听完之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自己这位勇则勇矣,却谋略不足的爱将,叹了口气。
“王彦啊。”
“你只看到了岳飞奇袭的威风。”
“却没看到他为了这场胜利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被鲜血浸染的千里奔袭路。
“八百锐士,活着回来的不足三百。”
“这还是在敌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你现在要让咱们这几万连铠甲都凑不齐的弟兄,去硬冲金人那由数万精锐重兵把守的主力大营?”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那不是去打仗!”
“那是去让咱们的弟兄们白白送死!”
王彦被他这么一训,脸瞬间就涨红了。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那大帅,依您看,咱们该怎么办?”
“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吧?”
宗泽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金军东路军那因为收缩兵力而暴露出来的漫长侧翼上来回扫视。
像是在寻找猎物的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
许久,他猛地伸出手,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那是黄河岸边一个名叫“柳林渡”的小渡口。
这个渡口不大,也不起眼。
平日里只负责运送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补给。
但在完颜宗望主力西撤之后。
这里就成了他与黄河北岸的后方保持联系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也是他唯一的退路。
“咱们不打他的主力。”
宗泽的眼中闪烁着老狐狸一般的狡黠光芒。
“咱们去打他的七寸。”
“去把他最后的那点念想也给他彻底断了!”
他看着依旧有些不解的王彦,笑了笑。
“老夫就是要让他完颜宗望知道。”
“在这黄河以南,他就是一只被关进了笼子里的没牙老虎。”
“想打,打不赢。”
“想跑,也跑不掉。”
“老夫要让他在绝望之中自己先疯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王彦沉声下令。
“王彦听令!”
“末将在!”
“老夫再给你两千精兵。”
“你连夜给老夫奔袭柳林渡!”
“记住,这一次,老夫不要你硬冲。”
“老夫要你用最小的代价,给老夫拿下它!”
“然后在渡口给老夫竖起咱们大宋的旗帜!”
“再给老夫狠狠地羞辱他一番!”
“你能做到吗?”
王彦的眼中瞬间就爆发出了一股骇人的精光。
他终于明白了大帅的意图。
这是要诛心啊!
他猛地单膝跪地。
“大帅放心!”
“末将若是拿不下那柳林渡,就提着自己的脑袋回来见您!”
两天后。
正月初五,深夜。
柳林渡口,金军的守备大营里。
负责镇守此地的金军千夫长,正搂着一个刚刚从附近村子里抢来的汉人女子,喝着闷酒。
他的脸上写满了烦躁和不安。
白马渡被袭,主力西撤。
这些消息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可他又说不上来。
就在他喝得酩酊大醉,准备要对怀里的女子行那不轨之事的时候。
营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凄厉惨叫声!
紧接着就是震天的喊杀声!
“什么人!”
他猛地一个激灵,酒瞬间就醒了大半。
他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抓起弯刀,就冲出了营帐。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他的大营不知什么时候己经变成了一片火的海洋。
无数头上绑着红布条的宋军士兵,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
正举着火把,疯狂地在他的大营里西处放火,见人就杀!
而带头的正是那个如同魔神降世一般的宋将,王彦!
“狗日的金狗!你王彦爷爷又来送你上路了!”
王彦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还在发愣的金军千夫长。
他狞笑一声,催动战马,一杆长枪如同毒龙出洞,首取对方的咽喉!
那千夫长吓得是魂飞魄散。
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转身就想跑。
可他跑得有王彦的马快吗?
“噗嗤!”
一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他便被王彦一枪给死死地钉在了营地的旗杆之上。
主将阵亡。
整个金军大营的守军,军心瞬间崩溃。
他们哭喊着,丢下兵器,西散奔逃。
可王彦却并没有下令追击。
他很清楚,自己今夜的任务不是杀人。
而是诛心。
他让人将那些被烧了一半的粮草全都倒进了黄河里。
把那些缴获来的金军的旗帜全都扔在地上,让战马来回踩踏。
最后,他让人用金狗的血,在渡口最显眼的一块石碑上写下了八个嚣张无比的血红大字。
“北狗南侵,必遭天谴!”
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他的部队,大笑着扬长而去。
只留下那一片狼藉的渡口。
和那八个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的血色大字。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每一个看到它的金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