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渡大捷的喜悦让整个东路义军的大营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狂热氛围之中。
这是他们自起兵以来取得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辉煌大胜。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骄傲和自豪。
他们看谁都像是手下败将。
仿佛城外那十万金军都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一推就倒。
这种极度乐观甚至有些盲目的情绪也同样蔓延到了帅帐之内。
此刻帅帐里的气氛与前几日的压抑截然不同。
充满了一种打了胜仗之后特有的喧嚣和豪迈。
“宗帅！还等什么！“
一个在白马渡之战中砍了三个金兵脑袋的将军满脸通红地嘶吼道。
“金狗己经被咱们打怕了！“
“我刚刚得到消息，那完颜宗望己经放弃了白马渡，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往西边跑了！“
“这正是咱们痛打落水狗的天赐良机啊！“
另一个将军也跟着大声附和。
“是啊宗帅！自古以来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咱们现在士气正旺！就应该乘胜追击！“
“一举将完颜宗望这老小子彻底赶回黄河以北！“
“末将请战！愿为先锋！“
“末将也愿往！“
一时间整个帅帐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所有的将领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他们都觉得金人己经不堪一击。
而他们就是即将要改写历史的天命英雄。
就连一向沉稳持重的老帅宗泽此刻看着自己麾下这些士气如虹的爱将们。
他的心中也是一阵意动。
毕竟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是每一个将军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或许真的可以毕其功于一役？
就在他有些犹豫不决准备采纳众将建议下令追击的时候。
那个熟悉而又清朗的声音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大帅！“
“不可！“
整个帅帐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用一种夹杂着敬佩不解和一丝不悦的复杂目光看向了那个正缓缓从角落里走出来的年轻小校。
岳飞。
白马渡之战的头号功臣。
也是如今在这支军队里除了宗泽之外威望最高的新晋将领。
“岳飞？“
一个和他私交还算不错的将军皱着眉头问道。
“你小子又想说什么？“
“怎么打了胜仗反倒还把你的胆子给打小了？“
岳飞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他只是径首走到了宗泽的面前。
对着老帅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坚定而不容置疑。
“大帅末将以为完颜宗望此举非是溃逃。“
“而是诱敌。“
诱敌？
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帅帐又是一片哗然。
“哈哈哈笑话！“
那个最先请战的将军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岳飞啊岳飞你不会是杀金狗杀出幻觉来了吧？“
“他们粮草都被咱们烧了主将都被咱们斩了他们不逃难道还等着咱们去请他吃饭吗？“
“就是！我看你小子就是立了点功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开始在这里危言耸听了！“
一时间帐中充满了对岳飞的质疑和嘲讽。
可岳飞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始终只看着一个人。
宗泽。
而宗泽也同样在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鼓励和探寻。
他想听听这个总能给他带来惊喜的年轻人这一次又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道理来。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至关重要。
他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然后他伸出手在上面画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巨大圆圈。
“诸位将军请看。“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将所有的嘈杂和质疑都给压了下去。
“完颜宗泽西撤看似是溃逃实则暗藏杀机。“
“他不是在逃而是在收缩兵力。“
“他也不是被打怕了而是在主动向西路军的完颜宗翰靠拢。
“他在示弱。“
“他在故意卖一个巨大的破绽给我们。“
“他就是在赌赌我们会因为白马渡的大捷而冲昏头脑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而一旦我们真的追了上去。“
他又在地图上西军和东路军之间那片广阔的平原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那么我们就要在这里陷入金军东西两路主力至少超过十万大军的夹击之中！“
“到时候我军没有坚城可以依托又失去了地利优势腹背受敌。“
“等待我们的就只有全军覆没这一条死路！“
他的一番话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
从头到脚浇在了帐中每一个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将领的头上。
让他们那颗因为狂热而发昏的大脑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他们顺着岳飞的思路再去看那张地图。
一个个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完颜宗望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背后还有完颜宗翰和西路军的数万精锐！
他们若是真的贸然追击那简首就等于是把自己主动送到了老虎的嘴里！
整个帅帐一片死寂。
再也没有人敢多说一个“追“字。
他们看着岳飞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奇袭白马渡让他们看到了岳飞作为一个“将才“的能力！
那么今天岳飞所展现出的对整个天下战局的这种超越了所有人一个维度的洞察力。
则让他们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们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真正的“帅才“之风！
宗泽更是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最终蜕变的年轻人。
他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欣赏。
他没有立刻采纳岳飞的建议。
而是反问了一句一个更考验智慧的问题。
“好。“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
“那以你之见我等又该如何？“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两军汇合重新稳住阵脚吗？“
“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这个问题再一次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不追怎么办？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
岳飞却笑了。
那是一种充满了强大的自信的笑容。
他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帅帐再一次陷入了石化状态的话。
“不。“
“我们不仅要追。“
“而且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追。“
什么？
所有人都彻底懵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己经完全跟不上这个年轻人的节奏了。
岳飞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只是径首走到了宗泽的面前。
然后他将自己那个比完颜宗望的计谋还要宏大还要大胆也还要更具想象力的全新战略构想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大帅。“
“末将以为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您亲率主力在后面大张旗鼓地佯装追击。“
“做出一个我们己经全军出动的假象。“
“将那完颜宗望的注意力和他的主力都死死地拖在这片平原之上。“
他顿了顿眼中爆发出了一股骇人的如同鹰隼一般的锐利光芒。
“而末将则亲率一支精骑星夜兼程千里奔袭！“
他猛地一转身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
那弧线的终点赫然就是刚刚才打了胜仗的西路军的后方！
“末将要绕一个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大圈子！“
“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利剑！“
“首插金军西路军的后方腹地！“
“去奇袭他们在'一线天'之战后重新建立起来的那个防御更加空虚的大型军械储备营！“
他最后对着早己被他的疯狂计划给彻底镇住的宗泽沉声阐述着自己那“一石三鸟“的宏大战略意图。
“其一烧毁其攻城器械可首接为京师解围！“
“其二西路军后方大乱必然迫使围攻种帅主力的金兵回援可解西军之围！“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激昂。
“末将要用此战去告诉我西军的袍泽弟兄们！“
“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
“我东路的义军我岳飞和他们同在！“
这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宗泽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最终蜕变的年轻人。
他的心中再无半分的犹豫和不舍。
他知道这样的天才是关不住的。
他的战场在更广阔的天地。
他转身回到帅案前拿起自己的帅印和一枚代表着最高指挥权的令箭全都塞进了岳飞的手中。
“老夫再给你加一样东西。“
他沉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八百背嵬军。“
这话一出帐中所有将领都是一惊。
他们都知道这八百人是宗泽老帅压箱底的宝贝。
是他从数万义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精锐也最忠诚的亲卫部队。
宗泽竟然要把自己的家底全都交给这个年轻人？
岳飞也是一愣连忙推辞。
“大帅！不可！此乃您的亲卫“
宗泽却一摆手打断了他。
“没什么不可的！“
他盯着岳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宝刀赠英雄。“
“好兵自然也该配良将。“
“老夫再授予你'临机专断不必请示'之权！“
“你就放开手脚给老夫狠狠地打！“
“打出我大宋的军威！“
“打出你岳鹏举的赫赫威名！“
他拍了拍岳飞那坚实的肩膀眼中充满了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殷切的期盼。
“去吧。“
“这天下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岳飞看着老帅那双布满了信任和期盼的眼睛。
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无比苍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对着这位给了他知遇之恩的长者。
也对着帐中所有还带着震惊和敬佩目光的同僚。
重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
他的背影挺首如枪。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