骇人的噩梦不过只使我清醒了这夜半的片刻,滔天的药意再次袭来时,眼睛一阖就昏睡了过去,这一睡又不知睡了有多久。
还是做了许多的梦,有许多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有许多从前发生过的事,也有许多从前不曾发生,但就像果真要发生一样,历历在目,平和的时候少,惊出一身冷汗的时候多。
但想要仔细回想琢磨时,只依稀记得雨打芭蕉,打了许久,其余如走马观花,就不怎么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已不知是第几日了。
帘外的雨已经停了,木纱门拉开着,七月中暖和的日光把簟席泼洒出了金黄的一大片,大昭就在日光里蜷着睡觉,看起来安逸又快活。
大昭有自己的窝,是婢子们用棉帛缝制了圆圆的垫子,又在垫子里絮了厚厚的苇絮,它不满别馆溜达的时候,会喜欢睡在那样软和的窝里。
我望着那只猫怔怔地出神,也暗暗地叹气,感慨这覆巢之下,人不如猫,却也并不觉得这一身的肌骨都多凉,多疼。
记得昏睡前我从萧铎掌心出溜一下滑到地上,就滑在望春台的木地板上,木地板凉凉的,其上铺着的簟席也凉凉的。
我伸手去探,发现自己身下也铺着一层厚厚的茵褥。
松松软软的,也暖暖和和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睡到了茵褥上来。
有个圆脸蛋的婢子正在一旁侍奉,见我醒来就端来了热水和汤药,笑起来很喜庆,“小昭姑娘睡了好久,整整三天,可算醒啦!”
三天了。
我竟睡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事,宜鳩醒了,还是没了。
东虢虎走了,还是没走。
萧铎呢?
萧铎知道了我给他下过什么药,必定要大动肝火,狠狠地惩戒一顿不可。
他是个十分记仇的人,有账就定要算账,若是没算,不是因了忘了,也绝非因了大度不再计较,他都给你攒着,记着,等到了一个激怒他的时机,他忍无可忍,必变本加厉,把人往死里折腾。
譬如七月十五这一次。
心里一急,仓皇就要坐起身来,却一个趔趄,被圆脸婢子扶住了,“小昭姑娘睡得久了,要好好地缓一缓才行。啊对了,小昭姑娘,我叫阿蛮,你叫我阿蛮就好了啦。”
是了,一颗脑袋沉沉的,仿佛要裂开似的。
我担心宜鳩,赶紧问她,“我弟弟可醒了?”
阿蛮道,“听说醒过来一次,但已经好多啦。”
我扶着沉沉的脑袋起了身,一定要亲眼去看宜鳩不可,旁人谁都不可信,必得自己看见宜鳩睁眼开口说话了,才能放下心来。
但阿蛮立刻就拦住了我,“小昭姑娘吃太多药,还没有好呢,出了门就得栽倒。就算好了,小昭姑娘也最好不要去,公子很快就回来了,等公子回来,小昭姑娘再去,总不会出错。”
她说得有理有据,叫人无法反驳。
王姬不吃眼前亏,也是,萧铎还没与我算完账,我擅自去看了宜鳩,岂不是罪又加了一等。
由着阿蛮搀着饮完了汤药,又躺了下去,这空当便探探她的口风,人在屋檐下,多问,多听,也总不会有错的。
我问她,“你们公子命你来的吗?”
阿蛮笑眯眯的,“小昭姑娘这话不对哦,是我们公子,也是小昭姑娘的公子。公子命奴来侍奉,是因了小昭姑娘是公子的侍妾,不然,奴也是不能进望春台的。”
她长得喜庆,声音甜甜的,说话不疾不徐,稳稳当当的,看起来富态态的,不像关长风那种尖酸刻薄的人,肚子里大抵不会有什么坏水,我对她也就没什么抵触。
自来了郢都,什么都是我自己来,萧铎不肯让我享一点儿福,我不会束发,不会浣衣,不会做羹汤,他才不会动一动恻隐之心,更不要说什么良心发现了。
看着我活受罪就是他的乐趣,从来不许旁人帮我一下。没想到这一回,竟肯派个婢子来。
侍妾不侍妾的,虽十分不中听,但到底是事实,我也就不与她较劲了,只道,“好吧,你以后都会跟着我吗?”
阿蛮笑道,“公子如果没有旁的命令,奴就会跟着小昭姑娘。”
一口一个小昭姑娘,听得我脑壳愈发地疼。
我揉着脑壳,紧跟着问她,“阿蛮,那你会听我的话吗?”
阿蛮抬眉冲我笑,收拾案几清理猫毛忙活个不停,“会,奴会听小昭姑娘的话。”
我赶紧命道,“那你替我去一趟松溪台,看看我弟弟到底怎样了。”
阿蛮摇头,“小昭姑娘,进不去的,松间台有人守着,手里都有大刀,怪吓人的。不是我偷懒,实在是除了医官,旁人谁也不敢靠近。”
我郁郁的不高兴,“你不是说会听我的话?”
阿蛮认真地眨巴着眼睛,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的,“奴会听小昭姑娘的话,但如果小昭姑娘和公子的话不一样,奴就得听公子的话。”
不用多说了,阿蛮就是萧铎派来监视我的。
还给我个婢子侍奉,他能那么好心就见鬼了。
阿蛮说的没有错,我还不知该怎样面对萧铎的狂风暴雨,萧铎果然很快就回来了。
他一回来,大昭就飞扑上去,在他腿边左蹭右蹭,喵呜嚷着,蹭着猫头,阿蛮也就屈膝退下了。
我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跳得我险些撅过去,掩紧薄毯坐起身来,一双眸子盯着他一步步朝我走来,但不敢抬头看那双妖冶但凉薄的丹凤眼。
猛地砰咚一声,一只蓝色的小瓶落了地,继而在簟席上骨碌骨碌地朝我滚来,滚到了我的茵褥里。
他问,“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