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萧铎,那双丹凤眼实在是冷比冰霜,削薄的唇说出来的话,亦是毫无半分情愫。
我确信就算是毒药,他也不会退让分毫,必亲眼瞧着,迫我吃下不可。
我不怕他的清算,也不怕吃他掌心的药。
一点儿都不怕,因了我知道这不是毒。
可我怕吃到蓝瓶子里的,吃下就昏睡,怕一睡不醒,怕不能守在宜鳩跟前,那可怎么办呢?
大周太子是叛乱诸国的眼中钉,我不在跟前,没有人会好好医治我的弟弟,对此,我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我在那双妖冶但冷漠的丹凤眼里看见了狼狈的自己。
跪坐着,仰着头,小小的一个人,怀里抱着一只凤鸟衔环的铜熏炉,适才楼上楼下地抓猫,已经发丝凌乱,衣袍不整,胸口还洇出了几处薄薄的汗渍。
他必乐于瞧见我此刻狼狈的模样。
我越狼狈,他就会越快活,原先被宗周稷氏打压了十五年整的人,如今总算翻身做了主人,想想怎会不快活呢。
连前堂的宴饮都不急着去,就耐心地等我试毒。
他的手扣住了我的脖颈,就在我的颈间摩挲着。
掌心那么宽大,指节又修长有力,旦要他用力一掰,就能把我的脖颈掰折拧断。
他冲我笑着,苍白的脸似刀削斧凿,没有一点儿血色,偏生唇瓣却又发红,因而原本是那么好看的笑,在这张苍白的脸上,在这叫人提心吊胆的时刻,就分外地令人胆寒。
他笑着问话,“不吃?”
我的眼中骨碌着泪,迟迟不肯掉下,一双手紧紧地抓着熏炉,“这不是毒!”
那人眸光冷冷的,根本不理会我的条件,“不吃,就灌给你弟弟。”
他说的话,只要愿意,就没有做不成的。
一双眼圈憋得通红,可不愿在他面前掉眼泪,我应着,“我吃!我吃!求你救活我弟弟,不要吓唬他!”
仓皇抓起他掌心的药丸,一把就往口中塞去。
我宁愿自己全部吞下,也不会留着药丸有给宜鳩灌下的一日。
那人凤目之中有片刻的慌张,这慌张一闪而过,不易察觉,原本扣在颈间的手霍然一下就往上钳住了我的下颌,迫我张开嘴巴。
才钳住了下颌,又去扼我的喉咙。
我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扼住我的喉咙,又要将我翻过身去,只知道他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便极力去挣,挣得踝间的铃铛发出响亮的声色。
可他那双手就像青铜浇铸出来的钳子一样,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喉管,那一手心的药丸就滚进了口中,再滚进喉腔,继而又沿着喉腔嘀哩咕噜,全部往腹中滚去。
整个人被扼得要窒息了,恍惚间听见别馆的主人吼了一句,“吐出来!”
他啊,极少失态。
我心中哀哀一叹,他忧心我死了,不好对谢先生交待。不,也不是,他何须向谁交待,他是忧心我死了,就没什么可玩的了。
他会痛失一个玩物,如痛失一只狸奴。
那人愕然,缓缓松开了手。
我于那人的掌心坠落,缓缓地倒伏在地,听见铃铛一声响,整个人似被抽空了血槽,干咳了几声,在干咳中大口地喘着气,咳得呛出了眼泪来。
可吞下了,我也就安心了,不挣了。
我有片刻的工夫,但愿这是剧毒。
但愿这是囿王十一年镐京王城的那一杯斟酒,若那杯斟酒是我饮下,那楚、虢、郑三王就不必死了,就不会有那一场暮春的宫变,我与宜鳩也就不必落到今日这一番境地了。
眼慢慢花了,渐渐地有些看不清,头晕目眩的,看见那人的白袍在我跟前重了影。
我想,我知道自己吃下的是什么了。
是蓝瓶里的药丸。
过去我只不过在他的酒中下上一粒,就能使他安安稳稳地昏睡一整晚。适才,他迫我吃下了一小把,我没有细数过那一小把到底有多少,也许七八粒,也许十来颗。
不知道,管它有多少,我吃了,宜鳩就不必吃了,这是好事。
只是脑子钝钝的,身上的力气也在迅速地流散,我趴在地上求他,抓着他的袍摆,“铎哥哥我没有下过毒,我什么都应你,求你,救活宜鳩吧我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他不能再死了,求你了”
我钝钝的,萧铎看起来也钝钝的,他凝着眉头望着我,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不说话,我就得继续求他,可我舌头打结,话已经有些说不连贯了,“铎……哥……铎哥哥……求你……医……医好弟……”
跟前的人回过神来,凉薄地答复了我,“你死,宜鳩也得死。”
手慢慢松软,从他的袍摆滑下,连干咳几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人已起身往外走了。
日光已经西斜,他逆着木纱门的光,身上披着一层金色的光芒,这光芒刺眼,刺得我睁不开一双红肿的眸子。
木纱门一开,模模糊糊地听见廊下的人说话,“谢先生还在门外没有走,只怕会想出什么旁的主意。”
别馆的主人没有过问谢先生到底走没走,也没有过问萧灵寿是不是还在,只听见他怔怔地开口说话,“叫医官吧。”
廊下的人又道,“小昭姑娘惯会伪装,只怕是要做戏”
不知是外头的声音越发地远去,还是我的意识正在迅速地流失,隐约听见一声不耐的“掌嘴”,片刻便似响起了清亮的巴掌声。
我在朦胧中郁郁叹了一声,
旋即脑中荡然一白,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