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来没有什么铎哥哥。
我在这日出门前,已经给他改名叫“萧铃铛”了。
当着他的面耀武扬威地叫,他当时不曾驳斥,是要等着看我笑话,怎会不恼呢。
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从前在镐京时,我就是这么叫他的,我和宜鳩都叫他“铎哥哥”,而今我脑袋一片空白,不知再叫他什么才算妥当,可叫他一声哥哥,他也许就会念起往日的几分温情,也许就心软了。
萧铎拔步就要走,我抱紧他的双腿不肯松手,一双眼睛早哭得红肿,“铎哥哥,铎哥哥,我不走,我不走了!求求你,铎哥哥”
那人笑了一声,一双凤目睨来时摄人心魄,他说,“你弄脏我了。”
是,他多干净啊。
他的脸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一身素袍原本也一尘不染,他的缎履也干净得不曾沾上半点尘土,可他如今这么干净,暮春不也还浑身沾满了宗周稷氏的血吗?
他似突然想起来什么,微微别过脸去,朝着那一滩血渍旁的人道了一句,“先生想好了,这诏令,我也只认此刻。进了这道门,便是一张破布,我,可不认了。”
我在泪眼朦胧中望见谢先生眸中悲戚,手中的诏令攥得皱皱巴巴,攥成了一团,可他早知如此,就没有什么能说的。
可萧灵寿能,最慌的人就是萧灵寿。
她飞奔过来,一边哭着求萧铎,“大哥就放了那小孩儿吧!他活不了多久了,指不定哪天就死了!你不放他,稷昭昭就不走,稷昭昭不走,我怎么办啊,大哥!你就疼疼灵寿吧就疼灵寿一次吧”
一边哭着拉我,拉扯得我皮肉生痛,“稷昭昭,你走啊!走啊!先生说了会再想办法,你走啊!你走啊!”
如今我与萧灵寿是命运共同体,我走,她好,我不走,她不好。
她比我还盼着我走,也哭得比我还要撕心裂肺。不管她私心里到底是因了什么,到底她此刻与我是站在一起的。
谢先生不方便说的话,萧灵寿可以说。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用力,死死地往一旁拖我,冲着后头的宫人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拖走!”
宫人上前来,但不敢动手。
我死死地抱着萧铎的腿,对抗着萧灵寿,“放开我萧萧灵寿不要拉我求你了,我要弟弟,我要守着弟弟”
萧灵寿也哭,“你快跟我走!你要你弟弟,我要谢先生,你不走,我不松手!”
那人就那么垂眸冷眼瞧着我与萧灵寿,眉心微蹙,他这前半生的不幸都是稷氏给的,他恨极了稷氏,自然就恨极了我,我已经预见到留在别馆的日子,到底会有多么难过。
萧灵寿下了死力拉我拽我,把我从萧铎腿上拉扯了下来,臂上一松,萧铎就已抬步就往里走了。
迈着气定神闲的步子,素色银纹的长袍束着暗朱色缎带,腰间不过垂着一条长长的玉诀,看似是玉树临风的贵公子,简单的衣袍仍掩不住天潢贵胄的气度。
若不是包藏祸心,当真是一副人间好颜色。
东虢虎紧跟其后,肩头还扛着垂死的宜鳩。
可怜的宜鳩四肢无力地耷拉着,每往前一步,他残破的小身躯便晃荡一下,一滴滴地往下淌血,所过之处,滴下了一溜儿骇人的血花。
宜鳩没有再叫我“姐姐”,他连一声微弱的呻吟都没有了,大抵已经昏绝过去,不省人事了。
但愿他还活着。
只要他活着,我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萧灵寿死死地拖住我,不肯让我再进那道门。若是从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拉着我,拽着我,该多好啊,可是从前没有,如今有了,却成了我们姐弟的拦路石。
我用力地去咬萧灵寿的手臂,把她咬出一声尖叫,继而拼尽气力把她远远地推开,把她跌倒在地。
萧灵寿大叫,起身要追来,“啊——稷昭昭,你回来”
我踉跄着起身,在别馆大门再次跪扑在地,拦住了萧铎,“铎哥哥,求求你,求求你”
那人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看我,薄唇抿出一丝凉意,“求什么?”
我抹去眼泪,“求求你,救救宜鳩吧!”
他笑,“救他,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镐京王城早被洗劫一空,我来了郢都,我也被洗劫一空,小包袱里都是搜刮的望春台的好东西,因此,我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小包袱解下来全还给他,“我听铎哥哥的话,我什么都听铎哥哥的!”
那人钳起我的下颌,抬起,抬起,迫得我跟着抬起身子。
又放下。
再抬起,
再放下。
一直仰着头望他,仰得我脖颈生酸发痛。
他说,“稷氏,这是你唯一一次机会,不走,以后可就走不了了。”
“我不走,以后都不走,再不走了。铎哥哥,你留下我吧。”
他有些迟疑,“可留下你,干什么呢?我有婢子无数,实在不稀罕。”
是了,竹间别馆就有不知多少貌美听话的婢子,我不貌美,也不听话,成日想着杀他,实在不比得别馆的婢子。
可为了我的幼弟,唉,为了宜鳩,我低声下气地哀求,“铎哥哥,只要能救宜鳩,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笑了起来,捻弄着我的下颌,“狸奴,你惯会诓人。”
是了,我今日,就是适才不到半个时辰,我在他面前原形毕露,过去二十余日的伪装全都现了原形,把望春台值钱的物件扫荡一空,罪证就在我的小包袱里。
还一脚把那只猫踹飞进了鲤鱼池里。
还不知死活地把他的簪子拔了下来,据为己有。
是我年少无知,不知道要隐藏自己的心思,谢先生怎么就没有教我呢。
我是大周王姬,尊极贵极,只需无忧惧地活着,何须隐藏自己的心思,去看旁人的脸色。
因而我从前不必学,谢先生也不必教,可如今就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了。
我滚着眼泪,“我不会再诓你,再也不会了求你了,铎哥哥”
那人似突然灵光一闪,“那就,做望春台的”
他一顿,玩味地笑,“侍妾,如何?”
我脑中一空,心似被人抽空了。
侍妾。
我这样高贵的血统,原是要嫁给申国大表哥,若不是大表哥,也要嫁最强大的诸侯王。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有一日会在楚国做个低贱的侍妾。
我怔怔的,一时回不过神来。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二百三十日,是离开郢都的第
已经遥遥无期,不知还有多少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