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分,车子堪堪驶入柳蓝子乡地界。
张雪涵早在从铜街往家赶的路上,就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要带男朋友回去,让家人赶紧备上酒菜,好好招待她的男朋友。
祝金令心里急着赴约,可他压根不熟悉这儿的路况,驶出柳蓝子街没多远,脚下的路就变得坑洼泥泞、颠簸难行。
陡然间,一声急促的汽车鸣笛刺破乡间的寂静,一辆深色轿车(项标的第一辆小轿车)猛地从右侧岔路口猛冲出来。祝金令躲闪不及,大脑飞速运转,当即狠狠一脚油门往前冲,只求能抢在对方之前冲过这个急弯道。
“砰!”
一声剧烈的撞击声轰然炸响,祝金令反应极快,紧跟着一脚死刹将车稳稳停住,副驾上的张雪涵被巨大的惯性甩得身子乱晃,险些撞在车窗上。
她强撑着稳住身形,慌忙扭头去看后视镜——竟是紧随其后的王团,被那辆冲出来的车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正着!
张雪涵心头一紧,立刻推开车门冲下去,就见王团火冒三丈地踹了踹自己的车门,几步冲到肇事车旁,指着车窗破口大骂:“你他妈没长眼睛啊?这么陡的急弯道,也敢从岔路里猛冲,是嫌命长找死吗!”
“草泥马的,你给老子等着!”王团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一边怒骂,一边飞快摸出手机拨通交警电话,对着听筒吼道,“我要报警!有人肇事撞车,就在柳蓝子乡往大花山的岔路口,你赶紧来!”挂了电话,他又狠狠瞪着肇事车,扬声警告,“你别他妈敢跑!”
而身为王团最后挚友的祝金令,却只是僵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半晌一言不发。
张雪涵又惊又怒,好友被撞,他竟这般无动于衷?她大步流星地冲上前,抬手就要指着肇事司机理论,可指尖刚要碰到车窗,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是项标!就是祝金令反复提及、那个危险到骨子里、一直死死纠缠着他不放的项标!她曾在病房远远见过一面,仅那一眼,便记牢了这人身上散发出的阴鸷狠戾,此刻近距离对上,那股压迫感更让人窒息。
张雪涵猛地转头看向祝金令,他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只觉他浑身肌肉绷得死紧,指节泛白,连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分明是已进入一触即发的战斗状态。
反观项标,却一脸若无其事地坐在驾驶位上,慢条斯理地松开方向盘,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来,烟雾缭绕中,他抬眼用同样冰冷阴鸷的目光,与祝金令死死对峙,眼底藏着不加掩饰的挑衅。
祝金令指尖传来张雪涵手心的暖意,才稍稍压下翻涌的戾气,余光飞快扫过王团的车——被撞的是副驾驶一侧,车门已然凹陷变形,万幸王团没事,可车子彻底报废,再也开不了了。
他心头骤然一凛,后背惊出一层冷汗:项标根本不是冲他来的,是冲着副驾上的雪涵!若非他刚才临危决断、一脚油门冲出去,此刻那被撞得惨不忍睹的副驾车门,就是雪涵的下场!
“你跟踪我。”
祝金令压着喉咙里的怒火,声音低沉沙哑得如同磨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这不是偶遇,项标是早算准了他要去柳蓝子乡、要去张雪涵家,特意在此埋伏。
想来是在县城,或是他们在铜街买东西时被他盯上,趁他们耽搁的间隙,抢先赶到这里设局堵人。
张雪涵闻言心头一沉,慌忙松开他的手,脚步踉跄着转身就往王团身边跑,连声追问:“王团,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项标这才慢悠悠推开车门走下来,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咯吱的轻响,脸上挂着假意的关切,语气却凉丝丝的:“这么巧啊,你朋友没事吧?”他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敲了敲王团变形的车门,随即起身走到王团面前,反倒倒打一耙,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兄弟,我刚才鸣笛鸣得那么响,你过弯就不能停一停,让我先过吗?”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张雪涵身上,眼底藏着一丝阴恻的算计——他岂会看不出来,这是要带祝金令见家长,怕是赶着定亲结婚了。倒还算识相,知道再不抓紧,就真没机会了。
“你他妈什么态度!”王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收起手机,攥紧双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当即就要朝项标挥拳,“是你撞的我,还敢反过来挑我的错?我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王团!”祝金令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快步上前半步,按住王团的胳膊,沉声道,“别冲动,等交警来处理。”
“老同学,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犯得着劳烦交警吗?”项标忽然装出一脸急色,双手一摊,故作无奈地来回踱了两步,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提醒,“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可是交警出身吧?”
祝金令的拳头在身侧暗暗攥紧,指节泛白,心头瞬间清明——他想起项标曾说过的话,这人最擅长用这种阴损招数,拿捏规则打压同行和对手。
方才项标确实鸣了笛,这又是视线极差的急弯道,他冲出来的岔路更是天然视野盲区,周遭荒无人烟,这种小地方更是连个监控、红绿灯都没有,真要论理,他们压根有理说不清。
万幸人都没事,大不了各自修各自的车,犯不着在此纠缠,更不能让雪涵再陷入危险。
“项标,你专程来柳蓝子乡做什么?”祝金令压下心绪,语气冷硬地追问,目光死死锁着他,试图揪出他话里的破绽。
“找我女朋友啊,她家在柳蓝子的大花山寨。”项标抬手指了指自己来的岔路口,一脸无辜地解释,语气说得有板有眼,“好久没来看她了,趁今天有空过来一趟,刚去柳蓝子街买了点狗肉,她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呢。”
“大花山”
张雪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岔路确实是通往大花山的,她心头咯噔一下,不由得有些发慌。
“你女朋友怎么没跟你一起?”
祝金令不肯松口,又追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审讯的锐利,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习惯。
项标心底嗤笑一声,祝金令这是又拿出审讯室那套了。可惜啊,刚才差一点就得手了,倒是祝金令这小子,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太多。他敷衍地摆了摆手:“在家等着就行,难不成还让她大老远来街上接我?”
说着,他又厚着脸皮凑近两步,视线直勾勾黏在张雪涵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的打趣:“我懂了,你们这是要去见未来岳父岳母吧?在哪个村子啊?回头可得叫上我,我也沾沾你们的喜气。”
“金令!你以前是交警,你最懂规矩,给我罚死他!”
王团在一旁急得跳脚,胳膊还在用力挣扎,满眼的不甘心。
祝金令瞥了眼王团,又看向张雪涵,她脸色发白,眼底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惶恐,心头一软,终是对着项标,第一次斩钉截铁地说出拒绝的话:“不好意思,我们不欢迎你。你还是回你女朋友家,好好陪她吧。”
“哈哈哈哈,懂,懂!”
项标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志得意满的快意——这一局,他又赢了。
“你们先去雪涵家,我在这儿等交警来!”王团脸色铁青,死死瞪着项标,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就不信了,交警还能颠倒黑白!”
“不用等交警了,我们来处理。”
王团的话音还没落,铁文萍车便疾驰而至,停在路边。
郭得仙和铁文萍推门下车,铁文萍刚落地,就与祝金令飞快对视一眼,眼神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暗语——你跟踪祝金令,别忘了,我也一直在盯着你。
王团见状,如同见到了救星,立马挣脱祝金令的手,快步冲到铁文萍身边,底气十足地大喊:“铁文萍!你可来了!他开车故意撞我,是蓄意谋杀!你快把他抓回县公安局问话!”
郭得仙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事故现场,沉声问王团:“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哪里伤到?”
王团何等机灵,瞬间会意,身子一软就蹲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一脸痛苦地哼哼:“疼肚子好疼,刚才撞得太狠了。”
项标一见铁文萍,语气瞬间就慌了,却还强撑着硬气,梗着脖子反驳:“铁文萍,你是刑警大队的,交警的事儿,轮得着你管吗?”
“我压根不认识他,这就是一起普通交通事故,什么蓄意谋杀?”他转头瞪向王团,恶狠狠道,“我告你诽谤!去县公安局就去,谁怕谁!我还要反告他诽谤,把他也一起抓回去问话!”
两人当场吵作一团,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铁文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项标的这点小伎俩,她再清楚不过,索性把这摊子事丢给郭得仙,自己快步走到张雪涵身边,语气柔和了几分,真心实意道:“恭喜你们啊。”
“铁中队,既然来了,不如跟我们去家里坐坐吧?明天正好办定亲酒。”
张雪涵勉强挤出一抹笑,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她心里清楚,祝金令身上的麻烦,怕是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彻底摆脱。
“你看这情况,我实在抽不开身。”铁文萍指了指争执不休的项标和王团,又看向张雪涵,语气郑重,眼神里满是坚定,“你们结婚那天,我一定去喝喜酒。在此之前,我保证,会帮你们扫清所有障碍。”说罢,她悄悄举起拳头,朝张雪涵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另一边,郭得仙拿出手机,对着事故现场的前后左右、两车相撞的细节全方位拍照取证,随后冲王团喊:“先把你的车挪到路边,别挡着路。”等王团挪完车,他又招呼项标,“你也上车,跟我们回县公安局做笔录。”
“项标。”祝金令突然开口,叫住了正要弯腰上车的项标。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终是抬眼,语气里裹着难以言说的愧疚,还有一丝迫不得已的隐忍:“当年抓你超载、违规驾驶,我是秉公执法。但害你被运政重罚,是我多管闲事,是我的错,对不起。”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张雪涵惊得微微张开嘴巴,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这哪里是简单的道歉,分明是祝金令的二次告白!她听得懂,为了护她周全,为了让项标彻底收手,他甘愿放下自己的骄傲和自尊,向宿敌低头认错。
铁文萍满脸的难以置信,脚步猛地一顿,眼底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失望,心口像是被堵住一般——祝金令,他竟然真的向黑恶势力低头了,太让她失望了!
郭得仙听得一头雾水,压根不懂两人之间的旧怨,只当祝金令是认怂示弱,先前对他生出的几分认可和好感荡然无存,忍不住撇着嘴摇头,暗自庆幸还好早就让他退出了专案组,这般软骨头,压根不配当重案中队的中队长。
“金令,你干什么?!”王团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冲上去,双手死死攥住祝金令的双肩,用力摇晃着,眼神里满是痛心、不解和愤怒,“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你凭什么给他道歉!”
祝金令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方才那一瞬,死亡离张雪涵和王团只有一步之遥,他再也不能让这种危险发生。项标的怨,项标的恨,他今天就一次性还清。
“当年你被运政罚的那笔钱,算在我祝金令头上。”他抬手拍开王团的手,目光死死锁着项标,语气里既有悔恨,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胁,“我会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给你。但你记住,要是你再敢动雪涵,再敢碰我身边的人,我祝金令,绝不手软。”
“哈哈哈哈哈哈!”项标突然疯魔般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摇摇晃晃地指着祝金令,眼底满是快意和满足,“祝金令,我们两个今天,终于两清了!一笔勾销!”
他要的从来不是那笔罚款,而是祝金令的低头!这个自视甚高、眼高于顶,向来一副正义凛然模样的男人,终究还是向他服了软、认了错,这比杀了他还让他痛快!
而“一笔勾销”这四个字,恰是黄文庆报告里的关键信息,正是这话,害得罗鸿铤而走险。郭得仙和铁文萍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脸色齐齐沉了下去,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老同学,定亲酒、喜酒可别忘了请我啊!”
项标畅快地喊了一句,再无半分纠缠之意,转身就上了铁文萍的车。
郭得仙撇着嘴,对着祝金令摇了摇头,满脸的鄙夷。
王团看着祝金令,他看祝金令眼神彻底变了,失望掺着痛心,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决绝:“你配不上张雪涵老师。”
铁文萍投来一记极致冰冷的鄙视目光,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转身上车,一脚油门,警车便疾驰而去。
看着两辆车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祝金令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先前强撑的冷静和坚定轰然崩塌,双手双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身子晃了晃,幸好张雪涵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扶住了他。
“金令,别管他们怎么说,都别往心里去。”张雪涵紧紧抱住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声音哽咽着安慰,“我们回家好不好?爸爸妈妈都在家等着呢,他们一定很喜欢你。”
她不要他当什么英雄,不要他为了她委屈自己,她只要他好好的,安安稳稳地陪在她身边就够了。
“终于完了,我和项标,一笔勾销了。”祝金令紧紧回抱住张雪涵,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压在心头数年的巨石轰然碎裂,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的沙哑。
从项标的语气里,他百分百确定,这人往后不会再找他和雪涵的麻烦,他们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结婚了。
他抬手擦干张雪涵的眼泪,握紧她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们回家。”
他与项标的私怨,今日算是彻底清了,谁也不欠谁。
但项标和熊凯的死、徐立丽的死,这两桩命案还疑点重重,这笔血债,从来不算完。项标,依旧是他必须追查到底、绝不姑息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