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月猛地从林棠肩头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冰冷的手紧紧拉住林棠的骼膊,引着三人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打开后院一扇破旧的小木门。
门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白文月低声道:“这边是林子,平时很少有人来,后面没住人家。”
安局长迅速环视四周,竹林深处漆黑一片,地形确实隐蔽。
他点了点头:“时间紧迫,白文月同志,长话短说!”
安局长直奔主题,“小林同志说你是沪市人,你怎么会流落到这里?把你知道的,关于你是怎么来的,这个村子什么情况,都告诉我们,这关乎能不能把你,和可能象你一样的人救出去。”
白文月靠着挺拔的竹子,出来时把发出动静,把人吵醒了,也不敢穿外套,就一件单薄的褂子,冷得她发抖,但眼神在黑暗中却奇异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激动和终于看到希望的亮光。
林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白文月身上,杨景业自觉把衣服给了林棠。
白文月拢了拢衣服,深吸了几口带着竹子清冷气息的空气,开始讲述,声音因为压抑和回忆的痛苦而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着清淅:
“是六九年,秋天。” 白文月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齐家的小孙子办周岁酒,我爸妈带着我去吃席,中午在国营饭店吃的饭。吃完饭,齐家那个新进门的儿媳妇,特别热情,招呼我们一群年轻人,说旁边新开了家电影院,有内部票,请我们去看电影。”
提到齐家媳妇儿,白文月的面色有些异常,她忍不住看了看林棠。
林棠以为白文月是担心自己,她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
林棠小时候很喜欢和齐家的儿子齐文贤玩,因为齐文贤是小伙伴里长得最好看的小男孩,只要玩娃娃家,林棠都喜欢选他做自己的新郎官。
齐家父母也喜欢可爱活泼的林棠,便开玩笑说让林棠当自己的儿媳妇,林长江、何芳夫妻俩觉得齐家条件好,还真答应了。
所以林棠和齐文贤从小就定下了娃娃亲,但齐文贤越大,长得越丑,林棠嫌弃死了,碍于两家的关系,也不敢明着表现,只能躲着人。
要不是白文月刚刚提起齐家,林棠已经将这事儿忘得干净了,别人娶不娶媳妇儿也不关自己的事儿。
白文月顿了顿,看出林棠毫不在意,又继续说,“都是爱热闹的年纪,谁不爱看电影啊?我就跟着去了。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齐家嫂子特意拉着我,让我坐在她旁边的角落位置。”
“电影放到一半,正精彩的时候,齐家嫂子递给我一瓶汽水,玻璃瓶的,盖子都帮我拧开了,她说那那瓶是我的,新口出的口味,让我快尝尝好不好喝,别客气。”
“我跟她其实不算熟,但人家这么热情,我也不好推,就接过来喝了。”
白文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喝完没多久,我就觉得不对劲,头晕得厉害,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的,就听见齐家嫂子在我耳边喊我。”
‘文月?文月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我扶你去医院看看吧?’
“我想说我没有不舒服,就是困,可舌头好象不是自己的了,发不出声音,然后就有人架着我骼膊,把我从座位上扶起来。
“电影院里面黑,人都盯着屏幕,谁也没注意,等到被扶出电影院大门,太阳光猛地刺过来,我勉强睁开眼一看。”
白文月的牙齿轻轻打颤,“扶着我的人,根本不是齐家嫂子!是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脸很凶!我吓坏了,想喊,想挣开,可浑身软得象一团棉花,站都站不稳,哪有力气反抗?”
“那男人二话不说,一把就把我打横抱起来了,嘴里还大声嚷嚷!”
‘媳妇儿!媳妇儿你别吓我!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正好,有个赶着牛车的大婶路过,那男人就喊住她!”
‘大婶!行行好!我媳妇发病了,晕过去了,能不能捎我们一段,送我们去医院?’
白文月闭上眼睛,认真回忆,那个大方脸、看起来很热心的赶车大婶的模样清淅浮现。
“大婶停落车,忙不迭上来帮忙,让我们快上牛车,说救人要紧,她送我们去医院!”
“但他们是一伙的!是母子!那个男人把我抱上车,那个大婶就是后来一直看着我的人!牛车颠簸着,我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我只记得是一个黑乎乎、脏兮兮的房子里,从那天起,他们每天就给我灌一碗稀粥,那粥里肯定加了东西,吃了就昏昏沉沉,想睡,没力气,又保证我饿不死。”
白文月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屈辱和恨意,“那几天,那个男的,动不动就、就对我动手动脚,好几次,我衣服都被他……要不是那个老女人拦着,说没了清白就卖不上好价钱,我早就被他欺负了!可就算那样,他也……”
白文月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林棠紧紧搂住她,感觉到她的颤斗,自己的心也象被刀割一样。
白文月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说下去:“过了大概四五天?我也记不清了,他们把我弄上了火车,我中间有几次稍微清醒点,拼命想求救。”
“有一次,我拉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的手,用尽力气喊救命,说他们是人贩子,让他帮我报警。”
“可那个男的立刻掏出了盖着红戳的介绍信,还有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结婚证!他对着车厢里的人哭诉,说我是他媳妇,得了重病,他倾家荡产带我来沪市的大医院治,可钱花光了,病没治好,我受了刺激,脑子不清楚了,不愿意跟他回老家,还骂他没本事。”
“那个老女人,就在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帮腔,说她儿子可怜,家里实在没钱了,治不起了,只能把儿媳妇带回去将养着。”
“车厢里的人,都信了他们!一群人指着我骂!”
‘你这女人怎么不知好歹’、‘你男人多不容易’、‘这就是命,得认’、‘这母子俩真是仁至义尽了’……
没人信白文月,也没人帮她。
“我就这样,被带到了蓉省,又不知道倒了多少趟车,走了多少山路,最后被卖到了郭家坳,成了郭才的‘媳妇’。”
白文月抬起头,看向安局长和林棠,眼神空洞,“郭才是郭家的大儿子,是个病秧子,据说活不了几年了,他爹娘花了‘大价钱’买我,就是想给郭才留个后。”
之后发生的事儿,白文月没法说出口,她觉得耻辱,也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