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队长招呼完钟德江几人,转头又朝村民们吆喝起来:“都听见没?供销社的同志时间紧!排好队排好队!一家一家来!别挤!老规矩,插队的今天不收他家的!”
在郭队长的指挥下,扛着麻袋、挎着篮子的村民们虽然急切,但还是慢慢挪动着,在货车旁歪歪扭扭排起了几条队伍。
林棠站在周蓉身边,看着这还算有序的场面,小声对周蓉说:“蓉姐,我看大伙儿挺规矩的嘛,没人乱挤。”
她原本听董开林和周蓉说了些之前的事,心里还有点打鼓。
一旁的董开林耳朵尖,听到了林棠的话,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林棠同志,你可别被眼前这假象骗了!头两回来那才叫热闹,人挤人、背篓撞背篓,跟打仗似的!我们带的那杆新秤,都让人给挤掉地上摔坏了!”
“最后还是关科长发了大火,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把本子一合,说‘不收了,走!’,扭头就要去开车,这帮人才吓得消停下来,求爷爷告奶奶地保证排队。”
他撇撇嘴,用下巴指了指那些看似老实的村民,“等着瞧吧,现在排队是老实,等一会儿验货、过秤、算钱的时候,那才有得拉扯,讨价还价、以次充好……花样多着呢!”
钟德江本来正在翻找收购清单,听到董开林越说声音还不自觉有点拔高,旁边已经有排队的村民好奇地探头往这边看了,他眉头一皱,几步走过来,抬手就照董开林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清响,一听就没省力气。
“就你话多!”钟德江瞪了董开林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警告,“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没数?这是在人家的地头上,把话说难听了,惹毛了人,你看咱们今天还走不走得成!”
董开林“哎哟”一声,缩了缩脖子,脸上又是委屈又是悻悻,他不敢大声反驳,只敢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嘟嘟囔囔。
“我这不是就跟咱们自己人说说嘛,他们又听不到,组长你现在下手咋这么重,越来越粗鲁了,肯定是跟关科长学的!”
董开林摸着后脑勺,还在那儿小声念叨钟队长“粗鲁”,结果话音未落,后脑勺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我打的就是你!”钟德江瞪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小声说也不行!记着,这是在别人的地头上!管好你的嘴,别给老子惹麻烦!老老实实干你的活!”
董开林缩了缩脖子,这回彻底老实了,揉着脑袋转身去搬秤和筐子。
收购工作正式开始,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四五十岁、面色红润的大娘,她身后跟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两人用扁担挑来了好几袋东西。
大娘先乐呵呵地搬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解开绳子,露出里面晒得干爽、个头均匀的各式菌干。
“同志,看看俺家今年的菌子,晒得可干了,俺都挑拣过好几遍,干净着呢!”
钟德江上前,抓了一把仔细看了看色泽,又凑近闻了闻味道,点点头,朗声报出等级:“恩,收拾得是干净,没碎渣,一级杂菌!”
周蓉接过布袋,利落地过秤,然后转交给坐在小桌后的林棠。
林棠快速翻看价目表,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阵响,报出钱数,一边写收购单一边好心提醒了一句:“大娘,您这菌子品种有好几种,价格不一样,下次要是能分拣开来卖,比如鸡油菌归鸡油菌,牛肝菌归牛肝菌,说不定总价还能再高点。”
大娘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连连道谢:“哎哟,谢谢闺女提醒!俺们山里人不懂这些,就知道是菌子,你人真好,心善!”
她打量着林棠清秀的脸,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闺女长得真俊,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嫁人了没呀?”
林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笑着答:“嫁了,大娘,孩子都有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阵不小的嘈杂声,抬头一看,只见董开林正和那位挑担子的中年汉子争论起来,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董开林指着地上一个敞开的麻袋,里面的大米颜色有些黯淡,仔细看还能见到细小的黑色米虫在爬动,“同志,你这米真收不了!都长虫了,不符合收购标准!”
中年汉子黑着脸,梗着脖子:“咋收不了?这是米虫!家家粮食里都可能有点,吃的时候挑出来就行了,又吃不死人!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
“这不是讲究不讲究的问题,是有规定!这样的米我们不能收!”董开林语气很硬,没有转圜馀地。
“凭啥不收?”中年汉子似乎被激怒了,上前推了董开林肩膀一把,“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山里人,故意叼难?”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火药味渐浓,钟德江赶紧快步走过去,挡在中间,脸上堆起客套但疏离的笑:“这位同志,别激动,别激动,这确实不是叼难,我们收了这样的米,回去交不了差,卖不出去啊,上面查下来,我们都要受处分的。”
原本还在和林棠笑眯眯说话的大娘,一听这话,脸色“唰”就变了,她几步冲到钟德江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脸上,嗓门又尖又利。
“放你娘的屁!什么交不了差?分明就是你们不想收!嫌麻烦!俺家的米是不如新米白净,那你给算二级、三级不行吗?非要一口咬死不收?你们就是黑心肠,变着法儿欺负我们这些山里老实人!”
林棠看得目定口呆,眼前这个叉着腰、口沫横飞骂人的妇人,和刚才那个笑眯眯夸她、问她嫁没嫁人的,简直判若两人。
幸好这时郭队长闻声赶了过来,他一把将夫妻俩拉开,沉着脸呵斥:“闹什么闹!还想不想卖了?人家同志说了不符合规定,那就搬回去!把家里好的新米搬来!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顿了顿,眼光扫过钟德江等人,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妙,“城里人身子金贵,吃的东西讲究,万一吃出毛病,你赔得起吗?”
这话听着象是打圆场教训村民,可里面那点“城里人娇气”的意味,钟德江几个人精哪会听不出来?只是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都默契地没接话茬,只想赶紧继续收货。
又顺利收了几户的东西后,轮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婆子,她背着一个几乎快散架的破旧背篓走上前,里面装满了晒干的、根须状的药材。
“同志,俺卖点川连。”老婆子声音沙哑,她所说的川连也叫黄连,只是当地习惯叫川连。
钟德江检查了一下,药材干燥,品相不错,便道:“恩,晒得可以,按一级收。”
老婆子顿时笑得满脸褶,连声道谢:“哎哟,谢谢同志!你真识货!”
周蓉接过背篓,准备连篓带药一起先称总重,然后倒出药材再称皮重,这是标准流程,能避免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