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林棠的自行车刚在家门口停稳,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象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林棠的腿。
“娘!娘!我也要上学!我要和哥哥姐姐一起去上学!”豆豆仰着小脸,嘴巴瘪着,眼圈红红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委屈。
林棠赶紧把圆圆解下来递给迎出来的杨景业,蹲下身抱住儿子:“怎么了豆豆?慢慢说,谁不让咱豆豆上学了?”
豆豆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抽抽噎噎地说:“今儿、今儿爷爷送小姑去高中,二伯娘送阿云姐和志强哥去村小报名,就、就剩我一个在家!哇!他们都去上学了,为啥不让我去?我也要念书!”
豆豆越说越伤心,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进林棠怀里。
林棠心疼地拍着儿子的背,柔声安抚了好一会儿,等豆豆哭声稍歇,才想起问杨景业:“景业哥,志强怎么也今年去了?他比豆豆大不了多少啊?”
杨景业点了点头,解释道:“那小子调皮,把二嫂屋里的热水瓶给摔了,二嫂气得够呛,说阿云去上学了,没人管他,怕他更无法无天,索性一块儿塞学校去,让老师管着。”
其实,阿云已经八岁了,去年就该上学了,但那时候家里情况特殊,林棠还是个傻媳妇儿,两个孩子又小,大人们私下商量时,被懂事的阿云偶然听到。
那会儿朱阿玉就担心大孙女去上学了,三儿媳和两个孙子没人管了,不过杨奶奶觉得这不是问题,说一人带一个去上工,肯定管得过来。
阿云却觉得奶奶说得有理,把上学的事默默压在了心里,主动跟大人说“明年再去”,想着等一年,弟弟们大点,肯定会懂事儿一点。
但阿云怕大人们不同意,也没说实话,只说自己还没做好准备,杨奶奶见曾孙女打定主意要晚一年,也同意了。
林棠用袖子轻轻给豆豆擦干眼泪,耐心地解释:“豆豆乖,阿云姐姐八岁了,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志强哥哥也满六岁了,差不多也该去了,可我们豆豆才五岁多,还小呢,学校多半不收,咱们明年再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豆豆使劲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爷爷今天送完小姑回来,说、说文军哥和文兵哥也是今年上学,家里就我一个没学上了!而且,我快和志强哥哥一样高了!我不小了!” 豆豆挺起小胸脯,努力证明自己“长大了”。
看着儿子哭得伤心又执拗的小模样,林棠心里一软,想想也是,阿云和志强都去了学校,留豆豆一个人在家,确实孤单。
林棠抬头看向杨景业,商量道:“景业哥,要不明天我带豆豆去学校试试?看老师收不收?孩子这么想去,在家里也闷得慌。”
杨景业看着眼泪汪汪的儿子,点了点头:“行,试试吧,就怕人家嫌他小。”
豆豆一听这话,立刻不哭了,用力抹了把脸,充满期待地看着爹娘。
次日清晨,因为今天林棠轮休,杨景业要上工,便由林棠独自带着豆豆去学校。
石塘公社有三所小学,只有一所在上面的公社里,其他两所都在下面的生产队,其中离杨家最近的,就是建在第六生产队的村小。
走在田埂上,豆豆紧紧牵着林棠的手,走着走着,他忽然仰起头,小声问:“娘,要是、要是老师真不要我,咋办呀?” 小家伙脸上没了昨日的兴奋,反而透出些紧张。
不等林棠回答,豆豆又飞快地摇摇头,象是给自己打气:“不会的!豆豆聪明!老师肯定会要我的!” 那副又担心又强装自信的小模样,让林棠又好笑又心疼。
豆豆确实有底气,前阵子景秋在家带侄子侄女,知道阿云要念书,就开始教她认字、算数,怕志强和豆豆捣乱,索性把这俩也划拉进来一起教。
豆豆年纪最小,学东西却一点不含糊,天天还要跟阿云姐姐比赛谁学得快、认得多,阿云怕被弟弟比下去,也学得格外认真,姐弟俩拼着劲儿往前冲。
只有志强坐不住,老是走神,景秋性子软,舍不得打骂,志强就更皮了,后来还是阿云“告状”,李秀梅结结实实收拾了志强一顿,他才老实下来。
豆豆心想,阿云姐姐会的我都会,志强哥哥坐不住都能去,我肯定也行!
不一会儿,母子俩就走到了学校门口。这所学校是附近几个生产队娃娃读书的地方,灰瓦白墙,看着简朴却整洁。
林棠拉着豆豆走到门口,见里面人不多,不象是在报名那么热闹,便向守门的老大爷打听:“大爷,今儿还能报名吗?”
老大爷头发都花白了,眯眼看了看他们:“最后一天啦,要上学的前几天就来了,明天就正式开学了,你们再晚点,报名都结束了!在那边那屋,快去问问吧。”
母子俩赶紧找到报名处,负责的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正低头整理名册,听到动静抬起头,和气地问:“给孩子报名?读几年级?多大了?”
林棠忙说:“老师好,读一年级,孩子五岁多。”
女老师看了看豆豆的个头,微微蹙眉,温和但有些为难地说:“五岁多啊,有点小了,怕坐不住,跟不上,要不,明年再来?明年肯定收。”
豆豆一听这话,急了!他挣脱林棠的手,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到女老师桌子侧前方,两只小手紧贴着裤缝,挺直了小腰板,深吸一口气,用清脆响亮的童音开始背诵:
“《悯农》其二,唐,李绅。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背完一首,稍顿一下,立刻接上:“《池上》,唐,白居易。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接着又是第三首……
豆豆一口气背了三首古诗,中间一点磕巴都没有,背完了,眼巴巴地看着错愕的女老师,急切地说:“老师,我、我还会算数!你考考我!我真的能上学!”
小家伙越说越急,眼框眼看着又要红了,他求助似的扯了扯林棠的衣角,“娘,你跟老师说,我会算数的,对不对?”
女老师确实愣住了,她还没见过这么小却这么流利背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