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年的春末夏初,南直隶的变革之风,终于从朝堂的诏令、军营的号角、矿山的炉火,吹入了寻常巷陌,搅动了市井百态的一池春水。金陵城,这座南明的都城,在经历了整军汰卒的惶恐、矿产国有的暗涌后,似乎正以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方式,消化、回应着这接二连三的剧变。寻常百姓的茶馆酒肆、街头巷尾,第一次如此具体而真切地谈论着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国政”。
匠人赵铁锤家的门楣,似乎悄然高了一寸。
自被擢升为“匠师”,每月多了几两实实在在的俸银,家中饭桌上终于能常见荤腥,妻儿脸上也多了笑容。最让赵铁锤腰杆挺直的是,他那个十一岁、原本注定要子承父业、在铁锤与炉火间度过一生的儿子狗儿,竟真被选入了新设的“技艺传习所”!那地方设在旧国子监旁边的一处院落,不仅管饭,还教识字、算学,甚至有老工匠和据说懂泰西学问的番人讲授“格物”之道。虽然仍有老辈嘀咕“工之子恒为工,读那劳什子书有何用”,但看着狗儿穿着干净的青布衫,背着书袋出门,赵铁锤心里那份舒坦与盼头,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他在铳炮作里钻研新钻头、与那佛郎机匠人费尔南多磕磕绊绊地交流时,底气也更足了。作头王老头虽然依旧阴阳怪气,但轻易也不敢再克扣他的“超工赏”,毕竟,赵铁锤如今是挂了名的“匠师”,据说偶尔还能被工部的大人叫去问话。同作的工匠们,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羡慕,私下里议论:“看来朝廷这次,像是来真的?”“若能多几个赵匠师这样的,咱们这行当,未必就比那酸秀才差了!”
当然,也有老匠人摇头:“花无百日红,朝廷一时用得上咱们,抬举几分。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还不是该干嘛干嘛去?匠籍,终究是匠籍。” 但无论如何,一股向上的清风,确实开始吹拂这个沉闷了太久的角落。茶馆里,开始有人用略带羡慕的语气,谈起某某巷子的张皮匠,因为硝皮手艺好,被军器局看中,给了“匠人”待遇,日子宽裕不少;或说城外李木匠的儿子,竟被招去矿上绘图,据说还要学用“泰西尺规”。
秦淮河畔,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城东卫所那个刘百户,吃空额吃得狠了,这次考核没过,被革了职,家都抄了!啧啧,平日里多威风!” 一个茶客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一丝快意。
“何止!我有个表亲在镇江当差,说那边裁撤了好几个营头,兵油子们哭爹喊娘,可咱们老百姓倒觉得清净不少!以前那些丘八,赊欠酒钱、强买强卖,如今可都老实了。听说没选上的,都去当了什么‘治安兵’,归府县管,专抓偷鸡摸狗的,工钱还不低!” 另一个接口道。
“哼,工钱不低?还不是咱们的税银养着!” 一个穿着绸衫、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哼了一声,“整军、开矿、养匠人,哪样不要钱?这税啊,捐啊,眼见着就要加码了!昨个儿钞关上的老李还说,往后大宗货的‘国防捐’,怕是免不了喽。” 他的话引起不少小商户的共鸣,愁眉苦脸地算着成本。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一个老秀才捋着胡子,慢悠悠道:“话不能这么说。老夫看那《邸报》上说得明白,汰了冗兵,省下的空饷,比加税多!收了矿,朝廷自己开,少了中间盘剥,矿课还能多收。这叫做‘节流开源’。只要这钱真用在刀口上,练出强兵,守住江防,咱们这生意才做得长久。不然,等北边打过来,什么生意都是镜花水月!”
提到“北边”,茶楼里顿时安静了片刻。一种更深的忧虑,压过了对眼前税赋的计较。是啊,朝廷搞这么大动静,又是整军,又是开矿造枪炮,还不是因为北边那个庞然大物?刀兵之事,终究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说来也奇,” 一个消息灵通的闲汉凑过来,“宁国府那个陈大户,多厉害的人物,不也说倒就倒了?家都给抄了!朝廷这回,手真黑啊!”
“那是他自作孽!听说在矿上弄死好些人,还偷税漏税,勾结官府。该!” 有人啐了一口。
“可当涂那边好些矿主,乖乖把矿交给朝廷,不也没事?还说什么‘入股’分红,啧啧,这倒是新鲜。” 商人更关心实际的利益运作。
“新鲜事儿多着呢!” 老秀才又开口了,“听说朝廷还要发什么‘军工债券’,向民间借钱,给利息!你说,这靠谱吗?”
“借钱?朝廷问咱们小民借钱?” 众人哗然,觉得不可思议。
“嗨,说白了,就是朝廷手头紧,又想办大事,让有钱的出钱,以后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风险嘛,自然是有。可要是真成了,新军练出来,江山稳固,这利钱怕是比放印子钱还稳当?” 商人盘算着,眼神闪烁。
“说得轻巧!这朝廷……靠谱吗?” 有人低声质疑,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前朝崇祯爷那会儿,朝廷不也借过“剿饷”、“练饷”?结果呢?
“靠不靠谱,得看往后。” 老秀才叹了口气,“不过,看眼下这架势,监国爷和周总督,是下了狠心要折腾出个名堂。那些当兵的,领了足饷,听说操练也狠,看着是比从前像样些。那些匠人,也肯卖力了。还有那些矿上,听说工钱也给得足……或许,这次,真有点不一样?”
茶馆里的议论,纷纷杂杂,有期待,有怀疑,有算计,有恐惧。但无论如何,新政不再只是官府的文书,而是真切地开始影响每个人的生活。市井小民看到了治安好转(“治安兵”开始巡逻),也感受到了潜在的税负压力;商人看到了新的风险,也嗅到了“债券”、“入股”背后可能的机遇;读书人则在“道统”与“实利”间摇摆,既不满于“匠人擢升”对士人地位的潜在冲击,又不得不承认,一个强大的军队似乎确实是这个危亡时代所急需的。
而在士绅与富商聚集的更深宅院里,气氛则更加微妙。
一些原本与矿业无关,或及早转向、接受“赎买”或“入股”的家族,在短暂的观望后,开始尝试理解并融入新秩序。他们派出子侄,打听“军工债券”的细节,评估风险与回报;他们尝试接触新成立的“矿务提举司”官员,看看能否在矿石运输、工具供应、乃至新建的“技艺传习所”捐资助学等方面分一杯羹。敏锐的商人,总能从变化中找到商机。
但那些利益受损严重、又对朝廷深怀怨恨的家族,则在暗处咬牙切齿。他们不再公开对抗,但串联更加隐秘。诗会、文社成了发泄不满、传播怨言的温床;暗中资助那些上书抨击新政的御史清流;利用家族在地方的影响力,对新政的基层执行设置各种软钉子——比如,当官府招募矿工或“治安兵”时,他们暗中威胁佃户不得应募;当朝廷试图清丈他们隐匿的田亩以增加税收时,他们鼓动庄户抗阻;他们甚至试图在“技艺传习所”传播“奇技淫巧,败坏心性”的论调。
更有一批人,处于深深的矛盾与焦虑之中。他们多是些中下层士人、或与旧卫所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中小地主。他们既不像大豪强那样损失惨重,也不像升斗小民那样容易满足。他们敏锐地感觉到,时代正在剧变,原有的社会阶梯和晋升通道(科举、军功世袭)似乎正在被新的东西(军功、技艺、甚至钱财)冲击、拓宽。他们不屑于“匠籍”的提升,却又隐隐感到不安;他们本能地抵触“与民争利”的朝廷,却又不得不面对北方强邻的现实威胁。他们的子弟,是该继续埋头攻读圣贤书,期待下一次科举,还是该去尝试新军招募,或者那闻所未闻的“技艺传习所”?这种彷徨,在无数书香门第中弥漫。
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着各种版本的谣言、段子、预言。有人说,监国重用周谌等武人,是要效仿永乐故事,行“靖难”之事(暗指对北方用兵或内部清洗);有人说,抬高匠人、发行债券,是“重利轻义”,国将不国;也有人说,看到有流星坠于钟山之南,乃不祥之兆;更有人信誓旦旦,称北边清廷已调集重兵,不日即将南下……
民间的声音,如同秦淮河的流水,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涌动,汇聚着希望、疑虑、算计与恐惧。新政的种子已经播下,有的在贫瘠的土壤中顽强萌芽(如工匠、矿工),有的在肥沃的利益泥潭中挣扎(如商业机遇与税负压力),也有的在旧观念的冻土下蛰伏(如士绅的抵触)。朝廷的舆论反击——那些白话文章、通俗唱本、以及树起来的“良匠”、“顺民”典型,也开始在街头巷尾、茶馆书场出现,与各种流言争夺着人心。
这一切,都被靖安司的耳目,记录在每日呈送的密报中,摆在监国朱常沅的案头。他知道,民心的向背,最终将决定这场变革的成败。武力可以镇压公开的反抗,权谋可以瓦解朝堂的攻讦,但唯有让大多数人——至少是沉默的大多数——真切地感受到,或至少相信,这场变革能带来更好的生活、更安全的环境,新政才能真正扎根。而这条赢得民心的道路,注定比整军、收矿更加漫长,也更加崎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