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三月初,滇东的寒意尚未褪尽,但风中已隐约带上了一丝泥土解冻的湿意。曲靖城,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如同一个重伤初愈的巨人,在缓慢而艰难地喘息。城墙的巨大缺口已被民夫和士卒用木石、土袋层层加固,虽不复往日雄壮,总算重新竖起了一道屏障。城内街巷,焚烧坍塌的屋宇正在清理,伤兵的呻吟声从临时医棚中断续传来,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焦木和尚未散尽的硝烟气味。然而,与半月前的死寂绝望不同,一种混杂着疲惫、庆幸与微弱希望的情绪,在军民中悄然流动。因为晋王还在,因为城墙还在,更因为,来自东南方向的生力,正在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座濒死的躯体。
最先抵达的,自然是早已与李定国会师的广西提督封益所部。经过半月休整,封益的八千余兵马(战损后补充了部分缴获清军兵甲)已基本恢复战力,与周谌的禁卫军、李定国的西营精锐共同构成了曲靖当前防御的核心骨架。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还不够。吴三桂虽退守沾益,实力犹存,且清廷必不会坐视云南战局僵持。曲靖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希望。
三月初五,午后。略带暖意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曲靖南门外的官道上。突然,远处尘土扬起,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滚。城头守军立刻警觉,但当那烟尘中率先出现的、一面面熟悉的“明”字赤旗和各式“广西”、“庆远”、“柳州”等将旗映入眼帘时,紧绷的神经瞬间被狂喜取代。
“援军!是广西的援军!又来了!”
“看!好多旗!人数不少!”
欢呼声沿着城墙迅速蔓延。李定国闻讯,与周谌、沐天波等人匆匆登上南门城楼。只见官道之上,一支军容尚算严整的队伍正迤逦而来。看旗号,正是此前封益急报中提及的、由广西都司、参将等率领的后续兵马,约五千余人,多为步卒,携带部分粮秣辎重。他们虽也面带风尘,但比起封益所部的血战疲态要好上许多,显然是在后方集结,稳步开进而来。
领军的一名广西老将上前拜见李定国,声音洪亮:“末将广西都司王兴,奉抚、按及封提督将令,率庆远、柳州等地兵马五千三百人,粮秣八百石,特来曲靖,听候晋王调遣,协防杀虏!”
“好!王将军辛苦了!诸位将士辛苦了!”李定国难掩激动,亲自下城相迎。这五千生力军,或可堪守城,或可补入各营缺额,而那八百石粮食,更是雪中送炭。
“快,安排营房,埋锅造饭,让广西的弟兄们好生歇息!”沐天波立即吩咐下去。城中虽仍拥挤,但清理出的地方安置这数千人尚可。
然而,没等广西后续兵马完全安顿,仅仅两日后,三月初七,更大的动静从东南方向传来。
这一次,动静更大。先是大队骑兵斥候如风般掠过,紧接着,是更为沉重整齐的步伐声和更多的车轮滚动声。一面格外高大鲜明的“广东提督张”字帅旗,在众多“明”字旗和广东各府州县军旗的簇拥下,出现在地平线上。旗下一员大将,年约四旬,面庞微黑,双目有神,身披精良的山文甲,外罩猩红斗篷,顾盼之间自有威仪,正是广东提督张月。他并非独自前来,身旁还有广东总兵、副将等数员将领。而他们身后,是军容更为鼎盛的大军:精锐骑兵不下两千,步卒队列严整,长枪如林,刀盾映日,更有大量骡马大车装载着粮草、军械,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粗略望去,兵力当在一万两千以上!
广东兵到了!而且是提督张月亲自统率的主力!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如果说广西后续兵马的到来是及时雨,那么广东提督张月亲率大军的抵达,简直就是久旱之后的甘霖洪流!这意味着,来自两广方向的援军,已从封益的先锋突击,变成了张月统率的战略兵团投入!这不仅极大增强了曲靖的防御力量,更象征着监国朝廷对云南战局毫不妥协的支持决心!
李定国闻报,立即率领沐天波、封益、周谌等所有在城高级将领,出南门五里相迎。这是极高的礼遇,也是对张月及其所部将士的极大尊重。
“张提督!一路辛苦了!”李定国当先抱拳,声音诚挚。
张月早已滚鞍下马,快走几步,郑重抱拳还礼:“晋王!末将来迟,让王爷与曲靖军民受苦了!”他目光扫过李定国犹带病容却依旧挺拔的身形,又望向远处曲靖城墙上那些狰狞的修补痕迹,眼中闪过钦佩与凝重。“王爷以孤城抗数万虏兵,血战不退,挽狂澜于既倒,真乃国之柱石,末将钦佩之至!今奉监国殿下谕旨,提兵来援,愿附骥尾,共破虏骑,以报国恩!”
“张提督言重了!监国殿下运筹帷幄,两广将士忠勇可嘉,及时来援,方解曲靖之危,李某与全城军民,感激不尽!”李定国拉住张月的手,用力握了握。“快,请入城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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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晋王行辕内灯火通明,举行了自曲靖战事以来最为盛大的一次接风宴。说是宴席,实则饮食简单,多是本地所出菜蔬及少许肉食,酒也只是薄酒。但气氛之热烈,为数月所未有。
席间,张月详细禀报了此番率军前来的情况:“接到监国殿下明旨及兵部檄文后,末将即于广州誓师,抽调肇庆、高州、雷州等处精兵一万二千,其中骑兵两千,步卒一万,携两月粮秣,并火药、箭矢、布匹、药材若干,克日西进。广西封提督先行后,末将督促后军,一路经梧州、浔州、柳州,与广西后续王都司部汇合,兼程并进。幸赖监国殿下威福,沿途未遇大股虏兵阻截,虽山道艰难,终是赶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监国殿下另有密旨,着末将转禀王爷。殿下言,云南战事,关乎国本,朝廷必倾力支持。除末将所部外,后续钱粮物资,仍在竭力筹措转运。望王爷安心坐镇,整合诸军,徐图恢复。东南沿海,朝廷亦有布置,牵制虏势。”
李定国肃然起敬,举杯道:“请张提督回禀监国殿下,殿下厚恩,定国没齿难忘。今两广精锐云集,将士用命,定国必竭尽驽钝,整合兵马,稳守曲靖,伺机破敌,绝不负殿下重托!”
封益、周瑞等人亦纷纷举杯,一时间,堂上尽是慷慨激昂之气。
张月的到来,不仅带来了超过一万两千的生力军和大量补给,更带来了监国朝廷的明确态度和战略支持。他与封益一为广东提督,一为广西提督,两路援军主帅齐聚曲靖,标志着两广明军主力已实质性地投入云南战场,与李定国部形成了牢固的战略同盟。
接下来的数日,曲靖城内城外一片繁忙。张月所部被妥善安置在城南、城东预先清理出的营区,与封益、周谌及李定国本部兵马互为犄角。带来的粮草物资入库登记,统一调配。军械进行检修分配,尤其是张月带来的部分较为精良的火器和充足的火药,被优先加强到关键防区。两广将士与西营老兵、本地守军也开始进行必要的协同操练,熟悉旗号指令。
经此补充,曲靖明军的总兵力,瞬间恢复到两万五千人以上,且士气大振,粮草压力也得到极大缓解。虽然与退守沾益的吴三桂所部相比,兵力仍处劣势,但已绝非昔日困守孤城、岌岌可危之状。更重要的是,援军的到来,尤其是张月、封益这两位方面大员的抵达,极大地稳定了军心、民心,也向整个云南,乃至向清廷,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大明在西南,仍有不容小觑的力量与决心。
李定国肩上的压力,似乎为之一轻。但他深知,吴三桂绝不会善罢甘休,湖广清军异动的情报也已隐约传来。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然而,手握新增两万五千可战之兵,背靠监国朝廷与两广后援,他的目光,已不再仅仅局限于守住曲靖。如何利用眼下的力量,打破僵局,扭转整个云南乃至西南的战局,已悄然成为他心中思考的核心。
曲靖城头,崭新的“明”字大旗与“晋”、“张”、“封”、“周”等将帅旗帜一同飘扬,在早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这座血战余生的城池,仿佛重新被注入了生命力,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复苏。而城外,沾益方向,吴三桂的探马,定然也已将两广援军大举抵达的消息,飞报回了那座同样绷紧了神经的州城。西南的天平,似乎又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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