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市里举办了一场慈善晚宴，沈清悦的工作室因为“初翼”系列的热销，也收到了邀请函。
小雯很兴奋：“清悦姐，这可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听说很多大品牌和投资方都会来。”
沈清悦看着那张烫金的邀请函，犹豫了一下。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作为工作室的负责人，有些社交避不开。
“好吧，我去。”
晚宴在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沈清悦穿了件简洁的黑色长裙，化了淡妆，脖子上依然戴着那把黄铜钥匙和粉水晶翅膀——这几乎成了她的标志性配饰。
到达时，宴会厅里已经衣香鬓影。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乐队演奏着优雅的舞曲，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空气里弥漫着香槟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她刚拿了杯果汁，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沈设计师？”
转身，是一个母婴品牌的女总裁，之前在展会上见过。两人寒暄了几句，聊起行业趋势，话题很投机。
正聊着，沈清悦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宴会厅的另一头，然后定住了。
是顾晏舟。
他穿着黑色西装，端着酒杯站在窗边，正和人交谈。但沈清悦一眼就看出——他的状态很差。
虽然站得笔直，笑容得体，但眼神是空的，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透着一股强迫感。他瘦了很多，西装显得有点空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沈清悦的心揪了一下。
她知道那种笑容——她自己也戴过很久那样的面具。对外人笑得越完美，内心就越疲惫。
“沈设计师？”女总裁察觉她走神，“你认识顾总？”
“以前……有过合作。”沈清悦收回视线。
“顾总最近不太顺。”女总裁压低声音，“听说他前妻分走了不少财产，还有个生病的私生子要养，压力很大。”
沈清悦没接话，只是抿了口果汁。
果汁很甜，但她嘴里发苦。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进入慈善拍卖和自由舞会环节。乐队换了更轻快的曲子，陆续有人滑入舞池。
沈清悦正准备找机会离开，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只有两束追光灯在人群中移动。
主持人兴奋的声音响起：“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今晚的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
光柱在人群中游走，像命运的探照灯。
沈清悦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后退，想躲到人群后面。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束光，精准地打在了她身上。
另一束光，停在了舞池另一端的顾晏舟身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和口哨声。
“看来命运也赞同我的选择！”主持人笑道，“请两位到舞池中央来！”
沈清悦僵在原地。她看向顾晏舟，他也愣住了，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完美的面具，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全场都在看着他们。
沈清悦知道，如果拒绝，会让两个人都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他掌心：“好。”
乐队奏起《一步之遥》。探戈。
顾晏舟的手很凉，带着她滑入舞池。他的舞步依然娴熟，带着她旋转、进退，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像他们曾经跳过的无数次。
“你还好吗？”沈清悦低声问。
顾晏舟笑了，那个强迫性的微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随着音乐起舞。灯光追随着他们，在光柱里，沈清悦能清晰地看见顾晏舟眼里的血丝，和他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疲惫。
她突然懂了。
那些“我很好”“我放下了”“我过得不错”……都是演的。
就像她现在这样，在所有人面前微笑、起舞，假装一切都好。
可是心里呢？
心里的那个洞，还在漏着风。
旋转时，她脖子上的细链突然绷紧——咔嗒一声轻响。
水晶翅膀的链子，断了。
粉白色的水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音乐还在继续，但沈清悦猛地停住脚步。
“宝宝……”她喃喃道，松开顾晏舟的手，不顾一切地朝水晶掉落的方向追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她蹲下身，在晃动的光影中焦急地寻找。
看见了——水晶翅膀躺在一双黑色皮鞋旁边。
她伸手去捡。
另一只手比她更快。
修长的手指捡起那枚水晶，然后那只手的主人蹲下身，与她平视。
是陆远。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眼神温柔而平静。他把水晶翅膀轻轻放进她掌心：“给。”
沈清悦握紧水晶，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陆远站起身，把她也拉起来，然后转向全场——包括追光灯，包括顾晏舟，包括所有惊讶的宾客。
“抱歉打断大家的雅兴。”他的声音通过不知何时拿到的麦克风传遍全场，“但这枚水晶对沈小姐很重要。请允许我……帮她戴上。”
他接过沈清悦手里的水晶和断掉的链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细细的银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小心地将水晶重新穿好。
然后他走到沈清悦身后，撩起她的长发，温柔地为她戴上。
水晶翅膀重新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颤。
陆远转回她面前，微微鞠躬，伸出手：“现在，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音乐适时地切换成了舒缓的华尔兹。
沈清悦看着陆远，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顾晏舟。
顾晏舟站在那里，追光灯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他隐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眼神复杂难辨。
沈清悦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陆远掌心。
“好。”
他们滑入舞池。陆远的舞步不如顾晏舟娴熟，但很稳，很温柔。他带着她慢慢旋转，像在呵护一件珍宝。
“你怎么来了？”沈清悦轻声问。
“小雯说你会来这种场合，我怕你不习惯。”陆远微笑，“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谢谢你。”
“不客气。”陆远低头看她，“项链的搭扣太旧了，我早就想给你换一条。今天正好。”
沈清悦握紧他的手。
一曲结束，掌声响起。陆远牵着她的手走出舞池，来到露台。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闷热。
“冷吗？”陆远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沈清悦摇摇头，看着手里的水晶翅膀。新换的银链很结实，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阿远，”她轻声说，“我刚才……看到他了。”
“我知道。”
“他没放下。”沈清悦闭上眼睛，“他还在演，演他已经好了，演他放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陆远说，“他需要时间，就像你需要时间一样。”
沈清悦睁开眼睛，看着陆远：“那你呢？你的课题是什么？”
“我的课题是……”陆远笑了，“学会爱一个完整的你。包括你的过去，你的伤疤，你所有的故事。”
他握住她的手：“清悦，我不需要你忘记。我只需要你……允许我参与你的现在和未来。”
沈清悦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被理解的眼泪，是被接纳的眼泪。
宴会厅里传来欢声笑语，而露台上，他们安静地站着，看城市的灯火。
远处，顾晏舟站在窗边，看着露台上依偎的两个人。
手里的酒杯空了，但他没察觉。
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消失在宴会厅的喧嚣中。
有些告别，不需要言语。
有些开始，也不需要仪式。
就像今夜断裂又重连的水晶链子。
旧的部分结束了。
新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陆远牵起沈清悦的手：“回家吗？”
“嗯。”沈清悦点头，“回家。”
他们走出酒店，走进冬夜的寒风。
但心是暖的。
因为有人牵着手，因为有人陪着走。
因为即使水晶会断裂，也总会有人，愿意帮你重新串起。
就像即使人生会破碎，也总会有人，愿意陪你一块块拼好。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向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