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陵园回市区的路上，沈清悦让司机在一个路口停了车。
“我走走。”她对司机说。
“可是太太，还下着雨……”
“没事。”
她撑开伞，走进细密的雨幕里。深秋的街道行人不多，梧桐叶被雨水打湿，贴在青灰色的地砖上，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便利店，路过花店，路过关了门的幼儿园。雨伞遮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见脚下那一方湿漉漉的地面，和偶尔掠过的、匆匆的行人鞋尖。
不知走了多久，她在一家小店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家很不起眼的手工饰品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水晶、石头做的小玩意儿，在雨天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串珠子。看见她进来，老太太抬起头，笑了笑：“随便看看。”
沈清悦点点头，沿着玻璃柜台慢慢走。
水晶、玛瑙、绿松石、琥珀……每一种都被精心打磨成不同的形状。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走到最里面的柜台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个粉白色的水晶挂牌，大概拇指大小，被雕成天使翅膀的形状。翅膀的纹理很细腻，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挂牌顶端穿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银牌，上面刻着一个英文单词：
angel
天使。
沈清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老太太走过来：“喜欢这个？这是粉晶，招桃花的。姑娘，送男朋友？”
沈清悦摇摇头，轻声说：“送给我女儿。”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好啊，小姑娘肯定喜欢。这个粉粉的，多好看。”
沈清悦没解释。她只是问：“能帮我刻个字吗？”
“刻什么？”
沈清悦想了想：“念。思念的念。”
“就一个字？”
“嗯。”
老太太拿出工具，戴上放大镜，开始在小银牌背面刻字。刻刀划过金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清悦静静看着。窗外雨声淅沥，店里只有刻刀的声音，和老太太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服的摩擦声。
“好了。”老太太把刻好的挂牌递给她。
粉白色的翅膀，正面是“angel”，背面是一个小小的“念”字。
沈清悦接过来，握在手心。
水晶温温的，不像想象中那么凉。
“多少钱？”
“八十。”
她付了钱，把挂牌装进大衣口袋。正要离开，老太太忽然叫住她：“姑娘。”
沈清悦回头。
老太太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布袋，递给她：“这个送你。是庙里求的平安福，我多了一个。你……带着吧。”
沈清悦看着那个红布袋，针脚很密，上面绣着简单的祥云图案。
“谢谢。”她接过来，和挂牌一起放进口袋。
走出店门时，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细雨。
她没撑伞，就这样走在雨里。雨水沾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
口袋里的水晶挂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碰到钥匙，发出细微的声响。
angel
念
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块小小的水晶。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是谁的体温。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时，她停下脚步。
站台的广告灯箱亮着，是一个母婴用品的广告。画面里，年轻的妈妈抱着宝宝，笑得幸福洋溢。
沈清悦看着那幅广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顾晏舟之前发来的，宝宝在保温箱里的样子。
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顽强。
她放大照片，看着那个小小的、模糊的侧脸。
“宝宝，”她轻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妈妈给你买了礼物。是一个天使翅膀，粉粉的，很好看。”
“妈妈会一直带着它。”
“就像……你一直在妈妈身边一样。”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是谁的吻。
过了很久，她重新睁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口袋里的水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却永远陪伴的承诺。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看见顾晏舟的车停在楼下。
他靠在车边，没打伞，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看见她回来，他站直身体，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沈清悦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细密的雨丝，和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协议我拟好了。”顾晏舟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放在家里餐桌上了。”
沈清悦点点头：“好。我明天签。”
“清清……”顾晏舟看着她，眼睛通红，“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沈清悦没回答。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水晶挂牌，握在手心。
顾晏舟看见了，看见了翅膀的形状，看见了那个“angel”。
他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沈清悦轻声说，“是我给宝宝买的。她叫顾念，念念不忘的念。”
顾晏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会好好的。”沈清悦继续说，像是在对他，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你也要好好的。还有……好好对那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说完，她绕过他，朝楼里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顾晏舟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很用力。
沈清悦停下来，没回头。
“清清，”他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
沈清悦轻轻抽回手：“不用说对不起。我们……只是缘分尽了。”
她走进楼里，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顾晏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雨还在下。
他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泪。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予安今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再来看他。」
顾晏舟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启动，车灯划破雨幕，驶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另一个需要他的孩子。
而这里，只剩下渐渐远去的灯火，和一段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过往。
楼上，沈清悦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摊开手心，粉白色的水晶翅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angel
念
她把挂牌戴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链子贴上皮肤，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像是谁在拥抱她。
轻轻的，温柔的，永远不会离开的拥抱。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或圆满，或残缺。
但都在继续。
就像这雨，下过了，总会停。
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