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诗人刘禹锡被贬郎州,提笔写下“自古逢秋悲寂聊,我言秋日胜春朝”,秋天的花是比春天的花开得金灿灿。
兵部尽是刀斧之事,本想弄些花草园景冲冲杀气,可不知这兵部的地界有啥说法,除了秋菊,别的花一概活不了。
这时节正是秋菊开得最美时,采蜜的蜂绕着花丛一圈圈的飞,挑了个最大最艳的扑上去,伸出口器正要取蜜,被一道劲风扇走。
杨博手拿邸报,
“花开的艳,招来这么大个蜂,来往都是人,蛰到人怎么办?”
在旁的兵部主事听到,打开话匣子:“谁说不是呢!昨个还蛰人了呢!嗨!脸肿的象个大馒头!”
杨博点头以示礼貌,走入兵部内。
杨博手中拿着的是新一期京中邸报。邸报为朝廷发文,再具体点说是由通政司和六科给事中齐发,多是刊写奏章任命、外地府局势。
读过邸报,便可对天下近来发生的大事了解一二。更有厉害的,观字里行间的微澜之风,竟能瞅出大势何在!
这期通篇邸报上,只讲了一个人。
兵部尚书张瓒。
“快拿来!”张瓒眼窝凹陷,眼皮子没劲,拖得两道冲天眉直往下落,落成个“八”字。
杨博给出邸报,张瓒如饥似渴,看到报中尽是对自己的溢美之词后,鼻子一吸,精神头回光返照的支棱起来!
“张大人!”
杨博正声。
兵部尚书张瓒心情不错,有心思关心下级,“惟约,怎么了?”
杨博叫了一声后,便闭口不语,张瓒会意,将身旁办事的官员挥退。
堂官在部,其馀部内官员俱要值班候着,不得散班。可张瓒最近像招了魇,没日没夜地赖在兵部,连家都不回。堂官如此,害得兵部官员跟着没法回家,兵部官员们已乏到了头。
“张大人,你该散班回家了。”杨博意有所指。
“哈哈哈哈,我不回家,兵部一堆事呢,还有九边互市的大事,对了,让大同就近调粮以充互市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搞好大同互市,又是一个足以登上邸报的大功劳!
张瓒需要功劳,越多越好!
“我没发。”
张瓒眨眨眼,以为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张大人,我没发。”
杨博俯视张瓒,眼神里的冰碴冻得张瓒一哆嗦。
他没发?!
张瓒惊怒,“杨博!你好大的胆子!误了大同互市,若挑起战事,你担当得起吗?莫要忘了,前朝只诛九族,本朝可诛你十族!你犯下的事足以诛你十族!谁也保不了你!”
“张大人,”杨博稳如泰山,“互市为羁縻之法,鞑子真要开战,用互市也躲不掉。但,我不发此札,与互市无关,与鞑子无关,只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张瓒慌乱,眉毛快落成两竖了,目光闪躲,“与我何干!你等着,此事我全会报到阁内!报给陛下!”
“当然要报给阁内!当然要报给陛下!”
杨博抄起邸报,重重一摔,
“因何今年互市鞑子只于宣大两镇商贸!对其馀的军镇连问都不问?!”
“宣,宣大的货好,怎么?鞑子跟谁贸易我还能管得着?!”
杨博冷笑:“好,鞑子跟谁贸易是管不着。不过,每年的九边互市,鞑子恨不得买尽九边货物,鞑子买不够存粮,就要被冻死。所以边疆军镇,每年既备战又取货,做好开战和互市的两手准备。
张大人,你告诉我,宣大两镇的货物够鞑子买吗?!若不够的话,鞑子为何不买其他军镇的货,只等着宣大补货?
你再告诉告诉我!这份密札是什么意思!”
啪!
杨博将辽东镇密札摔在张瓒面前!
辽东镇密札是和大同镇请配调物资传书一起到的!
张瓒抹了把挂在眼皮上的汗水,
密札只有寥寥四个字,
“鞑子犯边!”
“你!你欺天了!你敢强压着边镇战报不发?!”
密札早就入兵部了,但,张瓒是第一次看到!
“我可不敢欺天。辽东军报,夏阁老看过,陛下也看过。”
张瓒眼前一黑!
身前案上左边是邸报,右边是军报,
好象没什么区别,
张瓒猛揉眼睛,
邸报上的字晃晃悠悠飞到军报上,军报上的字也不甘寂寞飞到了邸报上。
杨博冷冷开口,
“张大人,该散班了。”
翊国公府乌头大门紧闭。
要知道,前几日这大门如大口,吞下多少珍奇财宝都不够,现在却死抿着嘴,再不吃一口。
可,任谁都知,嘴上不吃,是因为吃撑了,国公府内不知有多少宝贝呢!
府内暖阁中,地上摆着两个大白云铜火盆,同样烧得是宫里特供的银炭,
除了郭勋外,暖阁内还坐着一人。
是久掌内台的兵部右侍郎王廷相。
郭勋笑道:“子衡,你我已相识有二十年了吧。”
郭勋好文学,王廷相又是理学大家,同朝为官,郭勋时不时就找王廷相来帮自己校书,但王廷相与郭勋之交淡如水,除了文学,其馀事再无牵扯。
“大人,找我来有何事不如直说,若没事的话,下官要退了。”
郭勋不恼,反而笑道:“子衡,我最欣赏你这一点,不卑不亢,只低着头做事。你听我一句话,光做事没用,做人比做事重要,
中原大地二十一朝,自古没有对事不对人的道理,从来都是对人不对事啊。”
王廷相起身,
“大人,告辞。”
郭勋不拦着,淡淡问一句,“你团营办得如何?”
王廷相站定,“大人是何意?”
不等郭勋开口,郭府下人急着走进,正要耳语,郭勋拨开下人,
“子卿是正人君子,有何不能听的?你直说就是了。”
“是老爷,兵部张大人要见您。”
“张瓒?”“是他。”
王廷相通体生寒,“告辞!”
阁外早候着两人,横在王廷相身前,密不透风。
“郭大人,您这是何意?!”
郭勋装作没听见,对下人道,
“不见!一日弹劾他的札子足有七十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等大奸,我见他做什么?!”
下人为难,
“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王廷相被无视,气极反笑,索性抱着骼膊,看看郭勋要唱什么戏。
“是,老爷,张瓒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跪到前门,喊您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