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下关,皇家海军军事学院。
这地儿是顾铮把原本的一个皇庄给平了建起来的。
比起紫禁城那种金瓦红墙的富贵气,这地方透着一股冷硬的杀伐味儿。
深秋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得西班牙使团华丽的丝绒披风猎猎作响。
阿尔瓦公爵觉得自己像是只被遗弃在路边的老狗。
他们在驿馆里被晾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没人搭理他们,除了每天按时送来精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饭菜。
想出门?
对不起,那群背着古怪火枪、眼神冷得像冰一样的士兵会很礼貌地把你挡回去。
这是软禁,也是熬鹰。
直到今天早上,一个面无表情的军官才通知他们:国师爷“出关”了,在校场等他们“喝茶”。
“公爵,这太傲慢了!”
随行的年轻伯爵愤愤不平,“这是对王室尊严的践踏!我们应该”
“闭嘴。”
阿尔瓦公爵看着远处那高耸的辕门,脸色阴沉,“想活命就把你那个猪脑子收起来,你看那些士兵。”
伯爵扭头。
只见两排穿着深黑色束腰军服、脚蹬牛皮战靴的海军学员,像是两排钢钉一样钉在路边。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抓耳挠腮,甚至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几百号人,呼吸都像是一个频率。
这种直到一百年后才会出现在普鲁士军队里的非人纪律性,在现在这个雇佣兵横行的年代相当恐怖。
“请。”
带路的军官惜字如金。
穿过层层关卡,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足以容纳万人的巨大校场,一面用金线绣着日月和齿轮的硕大军旗,在十几米高的旗杆上狂舞。
高台上。
并没有公爵想象中的龙椅或者香案。
就几把简单的太师椅,一张紫檀木的大案。
顾铮今儿个没穿神神鬼鬼的道袍,也没穿铠甲。
他换了一身改良过,有点像中山装又带着汉服领口的月白色常服,头发随意束着,手里甚至都没拿兵器,而是拿着个千里镜在擦拭。萝拉暁税 免费越黩
但这随意的坐姿,却让阿尔瓦公爵感觉自己正在走近一只打盹的老虎。
“外臣阿尔瓦,参见大明国师。”
公爵不得不把头低下去。
形势比人强,黑洞洞的枪口比什么贵族礼仪都有说服力。
“坐。”
顾铮头都没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椅子很硬,还挺凉。
“听说你们国王想知道,这船是怎么没的?”
顾铮放下了千里镜,一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威严,只有看透了一切的戏谑,“还有人说,那是巫术?”
“咳咳外臣不敢。”
公爵只觉得喉咙发干,“只是这种伟力,确实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国王陛下希望能与这种伟大的文明,建立友谊。”
“友谊?”
顾铮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下面浩浩荡荡的长江。
“我也喜欢友谊。
但在这个世道,手里没把像样的刀,友谊就是个笑话。
来吧,公爵。”
顾铮一挥手。
“让你们看看,大明是怎么交朋友的。”
“实弹演练,开始!!”
传令兵手里的红旗猛地劈下。
咚!咚!咚!
校场边缘的战鼓擂响,低沉的频率直接震在人的心脏上。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江面。。
在这个时代,那是连看都看不清的距离。
“距离太远了”
军事观察员低声嘀咕,“上帝啊,就算是把火药填满也打不到那儿,风会把炮弹吹歪的。”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
顾铮身后的山头上,原本伪装成山石的篷布突然被掀开。
露出来的,是四门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岸防巨炮。
比“镇远”上的还大,这是天工院最新捣鼓出来的试验型200毫米口径的加长身管岸防炮。
虽然寿命只有可怜的五十发,但用来吓人,足够了。
“参数装定!方位三零二,标尺十五!”
炮兵声嘶力竭的吼声通过铁皮卷成的喇叭传遍全场。
阿尔瓦公爵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听不懂那些数字,但他看得到专业的操纵流程。
轰————————!!!!!
这一声。
阿尔瓦公爵身前的茶杯直接炸了。
不是破裂,是被音波活生生震碎的。
脚下的高台像是发生了七级地震,几个站不稳的西班牙随从直接吓得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尖叫起来:
“地震了!!魔鬼发怒了!!”
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追那枚炮弹。
三秒后。
江面上一艘几百吨重的旧木船,突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捏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
轰隆!!!!
一团赤红色的火球,带着一往无前的暴戾,直接把船体中央啃掉了一大半。
坚硬的橡木龙骨,就像是牙签一样飞上了半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燃烧的弧线。
紧接着,还没等那些碎片落下来。
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
巨大的水柱混合着火光,江心仿佛开了锅。
不到两分钟,两艘木船,连块稍微大点的板子都找不到了。
静。
西班牙使团的一百多号人,像是被群体施了定身咒。
军事观察员手里的羽毛笔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他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脱臼,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面上那还未消散的烟柱。
“一点五公里”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这种准头这种威力
如果不开心,他们甚至可以在我们吃早饭的时候,把我们的船长室送上天!”
这就是绝望。
没有还手之力,甚至没有理解之力。
顾铮拍了拍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脸上依旧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怕得骨头酥的微笑。
“怎么样,公爵?”
顾铮端起另一杯没碎的茶,吹了吹热气,“这‘烟花’,看得还过瘾吗?
要是不够,那边还有两百支刚下线的遂发枪,可以让陆战队给你们表演个‘三段击’。
保证让你们的胸甲骑兵,在一轮射击后,除了马蹄铁,啥都剩不下。”
噗通。
这一次,是阿尔瓦公爵自己跪下了。
不是单膝,是双膝。
这位从不低头的欧洲老兵,摘下了自己有着孔雀翎毛的帽子,放在了地上。
他的腰弯得很低,仿佛背上压着几门巨炮的重量。
“不必了不必了,尊贵的国师。”
公爵的声音苍老了十岁,“您的力量,足以让战神羞愧。
西班牙认输。”
顾铮没急着让他起来,而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认输?那这赔偿的事儿?”
“赔!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赔!”
公爵抬起头,满脸都是只要能活命什么都肯卖的坚决,“西班牙愿意承担一切损失!”
“钱,我大明不缺。”
顾铮放下了茶杯,眼神突然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他从桌案下抽出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画着的,是此时大明人根本不该知道的新大陆。
“两千五百万两,可以免。
但这上面画圈的地方。”
顾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南美洲的几个关键港口,以及通往吕宋的黄金航道上。
“以后,大明的船去那儿,就像回自己家。”
“不用交税,不用看脸色,而且”
顾铮竖起一根手指,“我们要种子。
玉米、红薯、土豆,还有那个叫‘橡胶’的树汁。
只要我的船队要,你们就得给。”
“公爵。”
顾铮走下高台,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俯下身,在颤抖的老人耳边轻声说道:
“你可以拒绝。
真的。
那样我就有理由,在这个冬天去一趟欧洲,顺便
把那个什么无敌舰队的基地,也变成刚才江心里的烂木头。”
“签!!我签!!!”
阿尔瓦公爵简直要喊破了音。
比起国家毁灭,出卖这点美洲的商业利益算个屁啊!
玉米土豆?那玩意儿给猪吃的,你要多少给多少!
顾铮直起身,笑了。
像极了一个刚才谈妥了一笔大买卖的奸商。
“张大人,进来吧,把合同拿给公爵大人过目。”
早就等在屏风后面的张居正走了出来。
这位大明的酷吏,手里捧着早就拟好的《大明-西班牙南京通商及互助条约》,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红毛番,虽然脸上绷着威严,但这心里
是真的爽到了极点!
什么叫大国?
这就是!
我有理,我有枪。
我的道理在射程之内,我的仁慈在爆炸之后!
半个时辰后。
阿尔瓦公爵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校场。
他要把这个恐怖的消息带回欧洲:东方那条龙,不仅醒了,而且它真的会喷火!
“叔大啊。”
顾铮看着那艘远去的船,心情大好,“外头这只狼,现在被咱们打成了哈巴狗。
这大海上,咱们说了算了。”
“国师真乃神人也。”张居正这次是心服口服。
“别急着拍马屁。”
顾铮收回目光,眼神再次变得深邃,“外患算是按下去了。
家里头那个烂摊子也该收拾收拾了。”
“你是说河南?”张居正面色一凝。
“嗯。”顾铮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黄泥的密信,“海瑞已经快到开封了。
听说那边的小麦都死绝了,但那帮王爷还在忙着扩建府邸。
白莲教在那边死灰复燃,那个叫‘赵全’的疯子,正攒着劲儿要搞个大新闻。
这可比几个红毛番难对付多了。”
顾铮紧了紧衣领,看着北方的阴云。
“咱们这枪炮能打外人,打自己人还得靠人心啊。”
“让海瑞那把刚直的剑去磨一磨藩王的骨头吧。
磨碎了,这大明的中兴,才算是真有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