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清丈田亩总办”的大印后,张居正这个人,彻底变了。
如果说以前在翰林院,他是才华横溢但懂得藏拙的词臣;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台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人情的精密机器。
顾铮没管具体的。
他把所有的权力都下放了,自个儿带着天工院那帮技术宅,整天蹲在南京龙江船厂满是烂泥的滩涂上。
他在画图,画那种不需要风帆就能逆流而上的怪船。
他就像是个甩手掌柜。
但京畿大地的天,被张居正捅了个窟窿。
京城南郊,通县。
原本平静得像潭死水的乡野,现在鸡飞狗跳。
一队穿着黑色短打、背着迅雷枪的玄天卫,面无表情地站在田埂上。
在他们前面,是一群手里拿着长长皮尺、脖子上挂着算盘的怪人。
这都是顾铮从天工院培训速成出来的测绘员。
他们不懂什么四书五经,只认识用来校准方向的“经纬仪”。
“丙字号田,长二百丈,宽八十五丈。实测十七亩!”
测绘员一边大声报数,旁边的文书一边笔走龙蛇。
而在这个数字对面,原来的鱼鳞图册上写着的,是“贫瘠荒地三亩”。
“这……这是抢劫啊!”
一个穿绸裹缎的胖老头瘫坐在泥地里,他是这一片有名的刘员外。
“张青天啊!您不能这么算啊!
多出来的地是涨水的时候淤出来的,那是老天爷赏的啊!
这怎么能算隐匿呢?”
刘员外哭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然而,站在田埂最高处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居正今儿个换了一身适合走路的短袍,脚上全是泥。
他的脸颊消瘦了不少,但眼神比刚出笼的鹰还锐利。
“老天爷赏的?”
张居正冷冷地回了一句,“大明律里,没写着老天爷不用交税。
既然长在你的庄子里,那就是你的田。
补交过去十年的税银,否则……枷号示众,家产充公。”
“这是要逼死人啊!”
“带走!”张居正根本不听这些废话,手一挥。
两个玄天卫上去,也不管刘员外哭嚎得多凄惨,直接像拖死猪一样给拖了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京畿八县,每天都在上演几百遍。
顾铮给了张居正三个月。
张居正就在跟时间赛跑。
他嫌一家一家甄别太慢,直接定了个死规矩:
凡是田契对不上的,先充公为官田,要想拿回去?
行,拿着以前的完税凭证来找衙门。
这叫“有罪推得”。
这法子毒不毒?
毒。
效率高不高?
那也是真高。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一封加急的奏折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南京行宫。
行宫暖阁内。
嘉靖爷看着手里厚厚的“战报”,嘴都要笑歪了。
“好!好个张居正!好个顾国师!”
嘉靖把奏折拍在大腿上,对着伺候在一旁的吕芳笑道,“你瞧瞧这数儿!
光是一个顺天府,这就清出来六十万亩隐田!
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嘉靖心里那个美啊。
这六十万亩地一旦入册,那就是每年凭空多出来的几十万石粮食和银子。
他修万寿宫的钱不仅够了,甚至还能再炼两炉上好的紫金丹。
“传旨!赏!赏张居正斗牛服!赏银千两!
让他接着干!往狠了干!朕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嘉靖高兴,旁边的徐阶却是一脸的愁云惨雾。
京城最近给他递的条子,是真能堆成山了。
全是告张居正“酷吏害民”、“草菅人命”的状子。
可是现在,皇帝正在兴头上,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
南京,龙江船厂。
巨大的船坞里,第一艘还在骨架阶段的“盖伦船”正如同一头巨兽般卧在那里。
顾铮没穿官服,他挽着袖子,正拿着一根炭条在木板上计算龙骨的受力点。
“大人。”
戚继光手里捏着一份邸报,脸色有些难看地走了过来,“京里来的消息。
叔大……不,张大人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
顾铮没停笔,“说。”
“听说他在大兴县,因为一家地主丢了契约,硬是把人家祖传的三百亩地给充公了。
地主的老娘当天夜里就投井了。
还有通州……有些原本也是清白的耕读人家,因为交不起所谓的‘十年补税’,只能卖儿卖女。”
戚继光是武将,但他也是个明白人,“这样下去,名声怕是就要烂透了。
现在外头都在传,说他是……是‘张扒皮’。
甚至还有人编了顺口溜骂咱们是‘狼狈为奸’。”
咔嚓。
顾铮手里的炭条断了。
他直起身,随手拿过旁边小工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脸上并没有戚继光预想中的惊讶。
“我知道。”顾铮淡淡地说道。
“知道您还不拦着?”
戚继光急了,“这火要是烧起来,民怨沸腾,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勋贵和清流一旦反扑,咱们这刚搭好的台子可就塌了!”
“元敬啊。”
顾铮转过身,看着远处浩浩荡荡的长江水。
“你知道做手术吗?也就是华佗的那种刮骨疗毒。”
“毒如果不刮干净,只是在外面抹点药膏,看着是好了,里头迟早要烂到骨头里。”
顾铮指了指北方,“张居正这把刀,磨得太快了。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也太想把这天下给扳回来了。
这种急躁,必然会伤及无辜,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顾铮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其实完全可以叫停张居正。
他可以让锦衣卫去慢慢查,搞得温情脉脉一点。
但他没有。
因为大明等不起了。
南边的倭寇还在跳,北边的俺答汗随时会南下。
若是不能在短时间内搞到一大笔钱来整军备战,明年开春就是一场浩劫。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的末尾,原始资本的积累,从来都是带着血腥味的。
只不过,这一次流血的不是顾铮自己,而是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也背负千古骂名的张居正。
“让他闹。”
顾铮的声音冷静,“不把这潭水搅浑了,咱们怎么摸那些真正的大鱼?
至于所谓的‘冤情’……”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成国公是不是在搜集黑材料?”
戚继光点头:“锦衣卫那边的探子回报,成国公府每天晚上都有人进出,连带着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也开始频繁走动了。
他们在憋大招。”
“好。”
顾铮重新拿起一根炭条。
“告诉陆炳,把那些材料都看清楚了。
哪些是真的冤案,哪些是豪绅装出来的。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张叔大是一把双刃剑,现在他砍得爽了,等那把剑崩了口子……”
顾铮猛地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叉。
“到时候,咱们再出来当这个好人,把那些真被冤枉的百姓给救了。
这一拉一打,这人心,才算是真正到了咱们手里。”
戚继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这是在玩弄人心啊!
把天下人都当成了棋盘上的子,连张居正那种人杰,都被他当成了随时可以抛出去吸引火力的盾牌。
“可是……叔大他若是顶不住……”戚继光还是有些不忍。
“他顶得住。”
顾铮语气笃定。
他在史书上见过为了大明鞠躬尽瘁、甚至死后被抄家的张居正。
那种硬骨头,不是这点骂名就能压垮的。
“而且,我已经在给他准备退路了。”
顾铮拍了拍身后巨大的船骨。
“等京城的风浪大到他站不住的时候,这艘船也就该下水了。
到时候,我让他来看看这更广阔的世界。
比起在四方城里跟一群虫豸斗法。”
顾铮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还没被发现的新大陆。
“咱们要去抢的,是真正拥有无尽财富的地方。”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
几门新式线膛炮造得怎么样了?
那可是我给成国公那帮老古董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
戚继光无奈地摇摇头,压下心头的震惊,开始汇报火炮的进度。
阴雨绵绵的初夏,京城里的张居正在流血,江南的顾铮在铸剑。
这对改变了大明命运的组合,正用谁也看不懂的方式,把这辆腐朽的马车,硬生生拽上了一条从未有过的狂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