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西苑,雨停了。
空气里泥土被冲刷后的腥味混杂着太液池的荷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万寿宫里的灯还亮着,嘉靖爷修仙修出了个好精神,这会儿还没睡,正在对着那个炼丹炉发呆。
“皇上,国师求见。”
吕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说道。
“这么晚了?”嘉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顾蛮子肯定又是有了什么鬼点子睡不着。
让他进来。”
顾铮没空手来,他手里提着个看着就很沉的铜箱子,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陆炳。
这架势,让嘉靖把玩着玉如意的手顿住了。
“这是?”嘉靖眯起眼。
“陛下。”
顾铮没绕弯子,也没行大礼,直接把铜箱子往嘉靖面前的地上一放,“咣当”一声,盖子掀开。
没有什么金银财宝。
全是账册、信件,还有……十几把刚刚从景王府暗桩身上缴获的打磨得雪亮的匕首。
“臣本来今晚想在观里炼两炉养元丹。谁知道,差点就让人给‘炼’了。”
“这是陆都督刚刚从京卫武学截获的东西。还有这些,是景王殿下散出去的通票。
总共五十万两。
买的是京营两千条命,加上我这一颗脑袋。”
轰!
这句话的效果,比外面打雷还响。
嘉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宽大的道袍被带得哗啦作响。
他三两步冲到箱子前,抓起一封信。
字迹他太熟了。
是他看着从小练到大的馆阁体,是他的亲儿子,老四朱载圳的亲笔信!
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大字:清君之侧,诛杀妖道。
“逆子!!畜生!!”
嘉靖的手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
他是个极其自私且多疑的皇帝,最恨的一是别人抢他的钱,二是别人惦记他的位子。
“清君侧?!他这是要造反!!他是要逼宫啊!!”
嘉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吓得吕芳直接跪在地上,把头死死磕在地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天家的大丑闻!
“朕对他不够好吗?啊?!几十万亩地朕没看见?他在外面强抢民女朕不知道?
朕都忍了!想着他是朕的种!
他倒好!朕不过是让人量量他的地,他就敢买凶杀钦差?!”
嘉靖越说越气,反手抽出旁边架子上的一把装饰用的宝剑,就要往外冲。
“陆炳!点齐锦衣卫!把那个逆子给朕捆来!
朕要亲手砍了他!朕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陛下且慢。”
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嘉靖的手腕。
是顾铮。
全大明敢这时候拦皇帝的,也就只有这位爷了。
“撒手!你也想替那逆子求情?!”嘉靖眼珠子都是红的。
“求情?他要是死了,那就是大明之福。”
顾铮毫不留情,先把景王踩到泥里,“但这血……不能溅在陛下身上,那是脏了陛下的龙体。”
顾铮微微用力,把剑从嘉靖手里拿下来,插回鞘里。
“虎毒不食子。
陛下若是真杀了亲王,那些文官这笔账能记您一万年。
况且,杀了他,谁来背这‘兼并土地’的黑锅?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有活着的人,才是最好的招牌。”
嘉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那你说!怎么弄?!
难道就这么放了他?朕咽不下这口气!”
“不杀,但得诛心。”
顾铮微微一笑,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的高深莫测。
他转身,走到大殿门口,推开大门,指着天上的星宿。
此时,云开雾散。
紫微星旁边,有两颗稍微暗一点的星星,正若即若离。
“陛下请看。”
顾铮开始忽悠了……是开启了“言出法随”模式。
他双眼微闭,身上装神弄鬼的气质瞬间拉满。
“臣昨夜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有一股黑煞之气冲撞紫微。
本来臣还在疑惑,这煞气从何而来。
今晚这一场闹剧,臣算是看明白了。”
顾铮转过身,一字一顿:
“二龙不可同槽。”
“京城乃是极阳之地,又是天子居所。
景王殿下……他的命格太硬,又是正当壮年,这‘潜龙’之气在京城压不住,这才生出了‘反心’,生出了杀孽。”
“这是天道在示警啊。”
嘉靖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一套嗑,太对他胃口了!
比起承认自己儿子是个想杀老爹的混账,这种“命格相冲”、“风水不和”的解释,显然让他心里舒服得多,也给皇室留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那是……那你说怎么解?”嘉靖现在对顾铮是言听计从。
“分而治之。”
顾铮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煞气重,就得去个清净地散散。”
“湖广安陆是兴献王的封地,是陛下您的龙兴之地。那是福地,能压得住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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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景王即刻离京!这辈子,就在那吃斋念佛,给大明祈福吧。”
祈福?这是流放。
是把他从权力的中心一脚踢到万里之外,让他彻底变成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嘉靖沉默了片刻。
作为父亲的最后一丝犹豫闪过后,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决绝。
“准!”
“传旨!景王朱载圳,狂悖无礼,冲撞国运!即日起,革去一切京职!
那个……他那个王府,也别住了!这地风水不好,不养人!”
嘉靖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解恨:
“顾爱卿,他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朕全赏给你了!拿去!去把那个什么‘一条鞭’给朕抽响了!!”
“陛下圣明。”顾铮深深一躬。
……
天亮了。
景王府的大门没被撞开,但被贴上了黄惨惨的封条。
王府里的下人早就在锦衣卫绣春刀的威逼下跑了个干净,只剩下空荡荡的大院。
朱载圳穿着一身白色的素衣,也没戴冠,坐在他做梦都想换成龙椅的紫檀木大椅上。
他输了。
刘千户还没出兵营就被陆炳拿下了。
他花的五十万两银子,成了最可笑的呈堂证供。
他想不通。
自己堂堂皇子,经营了十几年,怎么就一夜之间,被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道士给玩死了?
脚步声响起。
顾铮没带几个人,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麒麟服上,刺得朱载圳睁不开眼。
“妖道……”朱载圳惨笑着,“来看本王笑话的?”
“王爷这就见外了。”
顾铮走过去,打量了一下这极尽奢华的大厅,“这满屋子的紫檀、花梨,还有这一地的金砖……
王爷是真有钱啊。
这些要是卖了,能在黄河上修三座大堤。”
“那是本王的!”朱载圳嘶吼着要去抓顾铮。
但顾铮只是轻轻侧身,反手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
朱载圳被打懵了,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铮:“你敢打我?我是皇子!!”
“醒醒吧。”
顾铮甩了甩手,“再过一个时辰,你就要滚蛋了。
陛下旨意,只许你带十两银子,三件换洗衣服,还有你老婆孩子。
其他的,哪怕是一根针,都是大明的。”
顾铮弯腰,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朱载圳。
“其实昨晚我要是不拦着,陆炳刚才就把你的脑袋装盒子里了。
知道为什么让你活着吗?”
朱载圳瑟缩着往后退,眼前的顾铮比那个黑狼还要恐怖:“为……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京城的那些权贵才会怕。”
顾铮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袖,“你就是只鸡。
我要拿着你这只‘落毛凤凰’,去给那些还不肯把吞下去的肉吐出来的猴子们看。
连皇上的亲儿子想反抗都是这个下场。
你看哪个不长眼的国公、尚书,还敢把你当枪使?”
杀人诛心。
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用。
朱载圳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瘫软在地。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顾铮这盘棋里,一个必须要倒、还得倒得有价值的棋子。
……
上午,京城万人空巷。
曾经不可一世、出门都要清道三里的景王殿下,带着老婆孩子,坐着两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在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灰溜溜地出了德胜门。
没有百官相送,只有满地的烂菜叶子。
而顾铮,就站在城楼上。
旁边站着的,是一向唯唯诺诺、此时却腰杆挺得笔直的裕王,也就是未来的隆庆帝。
“国师……”
裕王看着远去的车队,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窝囊气都吐出来,“孤……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一直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折了。
天天想要害死他大哥的疯子,滚了。
“谢就不必了。”
顾铮转头看着这位未来的仁君,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契约。
那是景王留下的全部家底。
三十二个庄园,十二万亩良田,还要加上京城最好地段的八十间商铺。
折合现银,那是六百多万两的一块大肥肉!
“裕王爷,听说你穷得连给你儿子做衣服的布都得赊账?”
顾铮笑着,把其中一份一千亩的小地契塞到裕王手里,“拿去给世子买点糖吃。
剩下的……是臣向全天下豪强宣战的本钱。”
风起。
顾铮看着脚下这座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的巨大城市。
第一只大老虎已经打死了。
但这丛林里……还有更多的豺狼。
“王爷。”顾铮扶着栏杆,指着万顷江山。
“好戏,这才刚开锣呢。”
“下一把火,咱们就烧到内阁的首辅大人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