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精舍内。
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但屋内却冷得像冰窖。
顾铮没有跪。在现在的嘉靖面前,他早就有“坐着回话”的特权。
他从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有些发黄,看样子是从户部的陈年故纸堆里扒出来的。
“陛下。”
顾铮的手轻轻压在那本册子上,像是压着一颗随时会爆的雷。
“外面的人都说,这几年您修仙问道,把国家修穷了。
说是因为咱们修几个道观,搞了几次祭天,把国库给掏空了。”
嘉靖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墩:“放屁!朕用的是内帑!
什么时候动过国库一个铜板?
这帮嚼舌根子的狗官,这是在把脏水往朕头上泼!”
皇帝也有委屈。
嘉靖虽然贪,但他是真的把“私房钱”和“公款”分得很清。
在他看来,国库没钱是因为官员贪污,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您别急着生气。”顾铮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一张图表,简单明了,甚至还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了曲线。
“这是洪武年间,大明在册的田亩数——八百五十万顷。”
顾铮翻过一页,“这是永乐爷时候的,略有增长。”
再翻一页。
顾铮的手指停在了上面。
“这是去年,也就是嘉靖三十六年的实有田亩数——四百一十万顷。”
“人口翻了一倍,地……却没了一半。”
顾铮抬起头,直视着嘉靖已经眯成了一条缝的龙目,“陛下,四百多万顷地,哪去了?
长翅膀飞了?还是被东海龙王卷走了?”
嘉靖不说话,但一串玉珠子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再看这一页。”
顾铮又拿出一张纸,这是一张他在天工院让精算师搞出来的“大明赋税分布图”。
“松江府,徐阶徐大人的老家,也是大明最富的几个府之一。
全府去年的田税实收——两万三千两。”
顾铮嗤笑一声,“两万两?这钱也就是我在通州码头卖火枪的小摊位一天的流水!
一个全大明织造业最发达、桑田遍地的府,一年交给国家的税,连陛下修个宫殿的瓦片钱都不够!”
“而这一笔!”顾铮手指用力一戳,“陕西延安府,那地方除了黄土就是风沙,连水都喝不饱。
一年交税——十五万两!”
顾铮把册子合上,声音在嘉靖听来如同惊雷。
“这哪里是穷?
陛下,您的钱,全被人给‘借’走了。
徐阶家里的地,有三十万亩。
全挂在他‘阁老’的名头上,那是优免,不用交税!
严嵩老家,江西分宜,半个县都是严家的,也不用交税!
这满朝文武,谁家里没有个几千几万亩的‘免税田’?”
顾铮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最后站在了嘉靖视若珍宝的金身老君像前。
“老百姓把地投献给官绅,为了避税。官绅拿着这些地吃租子,肥得流油。
最后呢?
最后所有的税,全压在那些最老实、也没本事投献的自耕农头上。
逼急了,那就是下一个陈胜吴广!”
“到时候,咱们卖火枪那点银子,能填几个坑?能堵住天下几千万张吃饭的嘴?!”
砰!
嘉靖手里被他把玩了十几年的玉把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蠹虫……这帮硕鼠!!”
嘉靖咆哮着,脸涨成了猪肝色,“平日里跟朕讲仁义道德,讲‘与民休息’。
合着民是他们家的人,钱都进他们兜里休息去了?!
徐阶那个老王八蛋……亏朕前几天还因为他在码头没跪稳赏了他一把椅子!”
“陛下。”
顾铮走过来,弯腰捡起一块碎玉,“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那帮人敢这么干,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笔杆子,握着所谓的‘祖宗家法’。
以前,没人敢动他们,是因为朝廷没钱,也没枪。
要是真的撕破脸,这大明就要停摆,没人给你办事。”
嘉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顾铮:“那现在呢?现在朕有钱了,有你了!”
“现在,咱们可以把这桌子掀了。”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我想求陛下一道旨意。”
“什么旨?”
“重新丈量天下田亩!”顾铮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甭管他是王爷还是阁老,也甭管是勋贵还是国戚。
咱派兵去量!用尺子量!
多出来的地,要么补交这几十年的税,要么……充公!
还有,这税制也得改。
别整那些乱七八糟的实物税了,收丝绸还要检验,收粮食还得损耗。”
顾铮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奏折,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一条鞭法陈情表》。
“把所有的田税、丁税、徭役,全合并到一起。
只要银子!
有多少地,交多少银子!摊丁入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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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没地儿的穷鬼少交甚至不交,让那些占地千顷的大户,出血!”
嘉靖接过奏折,看得很快,手都在哆嗦。
这是一把刀。
一把能割开这大明三百年来长在骨头里的那颗毒瘤的刀。
但是……这也太狠了。
这等于是一下子捅了马蜂窝,这是要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地主老财全给得罪光啊!
“爱卿啊……”
嘉靖的声音有点发虚,“这事儿要是真的办了。
那满朝文武,怕是明天就要把金水桥给跪塌了求朕杀你。”
“他们不会有那个机会跪。”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把从“天工院”刚刚试制出来的、全精钢打造的转轮手枪,那是送给嘉靖的玩具。
他在手里转了个枪花。
“因为在那之前,我会先去让他们学会怎么‘做人’。”
“陛下只要给我尚方剑。
杀人的罪名,我来担。骂名,我来背。”
顾铮看着嘉靖,“反正我就是个神棍,是个道士。他们骂我妖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要这国库充盈了,只要陛下您的内帑满了。
只要……这天下百姓知道,万岁爷是心疼他们的。
顾铮就算是被万箭穿心,那也是给大明朝放了最后一管毒血!”
嘉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几十岁,却有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气概的男人。
他是真的被感动了。
多少年了?
身边全是一群只会从自己这里抠钱、只会粉饰太平的马屁精。
只有这个人,把金山银海往家里搬,还愿意替自己背这千古骂名去得罪天下人!
“好……好!好!”
嘉靖眼眶微红,一把抓住顾铮的手,“朕若负你,朕这朱家的江山就活该亡了!
这剑,你拿去!”
嘉靖回身,从身后的剑架上取下一把古朴的长剑,是太祖传下来的尚方斩马剑。
“传旨!封顾铮为‘钦命巡阅天下田亩使’!领兵部侍郎衔,赐上方珍剑!
无论亲王、公侯、二品大员。
有敢阻挠丈量田亩者,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
这道圣旨一出,本来还是艳阳高照的京城,瞬间像是被巨大的黑布给罩住了。
所有京官的府邸,大门紧闭,里面的家丁都在疯狂地烧东西,烧那些见不得人的地契副册。
严府。
严嵩听完这消息,手里他最喜欢的王羲之字帖也不要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疯了……这真的是疯了。”
严嵩瘫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这顾铮是想把咱们全都逼死啊。
快把咱们江西老家那些田产……哪怕是贱卖!都给我处理干净!”
徐府。
徐阶面色阴沉如水,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幅巨大的孔子像发呆。
“老师,他这是要掘了咱们读书人的根啊。”
旁边几个年轻的御史义愤填膺,“这‘一条鞭’要是行了,咱们以后不仅没了优免,还要和那帮泥腿子一样交税?这岂有此理!”
“稍安勿躁。”
徐阶手里捻着一颗黑子,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眼神阴冷得吓人。
“他有尚方剑,此时谁去碰那就是找死。
但这一刀砍下去,疼的可不光是我们。”
徐阶望向皇城的西北角,那是诸王府邸的方向。
“最大的地主……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臣子。
咱们这位国师爷既然想查,那就看他敢不敢去查那位把顺天府一半良田都给圈了的……
景王殿下。”
徐阶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借刀杀人。
这次,咱们就借这把皇家自己的刀,去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而此时的玄天观内。
顾铮正拿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理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
不是严嵩,也不是徐阶。
正是仗着嘉靖宠爱,平日里在京城横行霸道,早就把自己当成下一任太子的景王,朱载圳。
“元敬。”
顾铮合上名单,将尚方剑挎在腰间,一身煞气冲天。
“点起两千玄天卫,把咱们最新造的那四门野战炮拉上。”
戚继光一愣:“大人,去哪?打靶场吗?”
顾铮摇摇头,跨上纯黑色的高头大马,望着景王府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顶。
“不。”
“去给景王爷……量一量他那大得没边的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