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花开尽,金陵城的柳絮开始漫天飞舞的时候,嘉靖帝终于还是住腻了。
南京虽好,到底不是龙窝。
加上丹药炉子的火候差不多了,老皇帝心心念念着京城西苑的那几只仙鹤。
“镇远号”是几日下水了,作为大明,不,作为这世界上第一艘以蒸汽机为辅动力,包裹着半寸厚钢板的万吨级战舰,它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静静地停在下关码头。
巨大的明黄龙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甚至都不怎么需要看风向的巨大烟囱,正噗嗤噗嗤地往外冒着让嘉靖觉得极其“祥瑞”的黑烟。
夜色深沉,大江之上,涛声阵阵。
船身虽然巨大,但在江流中依旧有着轻微的起伏,让人感觉到脚下不再是四平八稳的黄土,而是变幻莫测的水。
“皇上,您看这水。”
船楼的顶层雅座里,四面都是通透的大玻璃。地龙烧得热烘烘的。
顾铮没有像往常那样跪坐,而是站着指向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江面。
嘉靖正在翻看戚继光刚送来的练兵折子,眉头微皱:“黑漆漆的,除了几个鱼火,有什么好看的?
朕倒是觉得有些晕得慌。”
徐阶在旁边赶紧递上热茶:“陛下,这是舟车劳顿,伤身啊。
早些回了京城,脚踩在实地上,才算是安稳。
这水终究是险地。”
这老小子,见缝插针就要给顾铮的海军眼药。
“险地?”
顾铮转过身,没去接话茬,而是一把扯掉了身后墙壁上的帷幕。
哗啦一声。
不是山水画,也不是什么万寿图。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而是一张图。
一张巨大无比,在这个时代绝对属于“天机泄露”的世界地图。
虽然这地图故意被顾铮做旧了,有些地方也模糊处理了,但那个轮廓,那个从未在这个时代人眼中出现过的宏大视野,瞬间就像是一个钩子,把嘉靖的眼珠子死死地勾住了。
“陛下,请看。”
顾铮手里拿着一根教鞭,也就是从天工院拿来的长铁条,此时的他,像个极具煽动性的演说家,站在了世界中心的讲坛上。
“这中间,是我大明两京十三省。”
顾铮画了个圈。
在巨大的球体上,大明很大,但也并没有徐阶他们想象中那么“富有四海”。
“而北边这里”
顾铮指向一大片灰褐色的区域,“这就是徐阁老日夜忧心,每年要吞掉国库数百万两银子的九边。”
“这地方,除了沙子,就是草。
还有怎么杀也杀不完、比苍蝇还烦的鞑子。”
嘉靖哼了一声:“那是心腹大患。”
“是大患,更是个无底洞。”
顾铮语出惊人,“陛下,咱这么算一笔账。
咱们派十万大军去打俺答汗。
人吃马嚼,再加上兵器损耗,打一年,得多少银子?五百万两打底吧?
好,哪怕咱们天兵神威,赢了。
咱们能得到什么?”
顾铮摊开手,看着徐阶。
徐阶愣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那那是大义!是国威!能保边境安宁!”
“那就是屁也没有。”
顾铮粗俗地总结道,“抓一万只羊?抢几千匹马?运回京城还得死一半。幻想姬 勉肺粤黩
几片破草地,种庄稼都嫌寒碜。
这生意,亏得连裤衩子都没了!”
嘉靖的脸色不太好看。
作为一个视财如命的皇帝,他最讨厌听到的就是“亏本”两个字。
但他知道,顾铮说的是实话。
“那你又要造炮,又要练兵,朕的银子不还是花出去了?”嘉靖反问。
“问得好!”
顾铮手里的铁条猛地向下一划,重重地敲击在占据了地图绝大部分面积的蓝色区域。
那是海洋。
以及海洋彼岸,徐阶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陆地。
“陛下!北边是无底洞,但这南边是聚宝盆啊!”
“看这里。”
顾铮指向东南亚的吕宋岛,“这地方,随便插根棍子都能长出粮食。
树上结的香料,在大明卖价比黄金还贵,在那儿就是烂在地里的野草!
还有这儿!”
铁条指向了日本岛。
“石见银山不用怎么挖,银子就在土皮子上露着!
只要咱们的海军往海口一堵,这银山就是陛下您的内库!”
顾铮的声音越来越高,极具煽动性的语调,让嘉靖苍老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最关键的,是这里!”
顾铮指向了美洲。
“弗朗机人,那些红毛鬼,为什么发疯一样往这跑?
因为有一座真的全是银子的山!有能让粮食产量翻几倍的神种(土豆、玉米)!
他们能去,为什么我大明不能去?!”
“陛下。”
顾铮放下铁条,此时他离嘉靖很近,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在北边打仗,是拿银子砸石头,听个响就没了。
但在南边”
“咱们这一炮打出去,抢回来的是比炮弹贵一万倍的香料!是把船都能压沉的白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铮看着嘉靖已经满是贪婪光芒的眼睛。
“这是进货。”
轰隆。
窗外一道春雷滚过,映照得船舱内一片煞白。
徐阶的手在哆嗦。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劳民伤财,想说这是穷兵黩武,想说圣人言不该贪利。
但他看着嘉靖的表情,他知道,什么都完了。
圣人教化?
在“不用怎么挖银子就在土皮子上露着”这种诱惑面前,孔孟之道也得靠边站!
嘉靖站了起来。
他在那幅地图前走了好几圈,每走一步,就好像是在丈量自己的新领地。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地抚摸过顾铮标注为“石见银山”的地方,又摸了摸“波托西银矿”。
“朕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地这么大?”嘉靖喃喃自语。
“以前也没人给陛下这种‘千里眼’啊。”顾铮适时地拍了个马屁。
“爱卿言之有理。”
嘉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他转过身,身上的颓废修道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峥嵘。
“北边只要守住就行。
徐阁老,让兵部修墙的计划先停停,费那劲干什么?
让戚继光的新军调一万人去,谁敢来就拿大炮轰!”
“至于剩下的银子”
嘉靖大手一挥,直接拍在了蓝色的大海上。
“造船!”
“给朕往死里造!”
“谭纶!”
一直站在角落没敢吭声的谭纶浑身一激灵,赶紧跪下:“臣在!”
“朕封你为南海提督。”
嘉靖看了一眼顾铮,显然这词儿是跟顾铮学的,“给你船,给你炮,给你尚方宝剑。”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顾爱卿说的香料、银子”
嘉靖的脸凑近谭纶,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若是到了年底,朕的内库里看不到这些东西。
你就不用回来了。
自己跳海喂鱼吧。”
“臣臣遵旨!!”谭纶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全是火光。
这是去封狼居胥不,是去当海上的土皇帝啊!
船舱外,黎明破晓。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这艘正逆流而上的钢铁巨舰上。
顾铮走到窗前,看着滚滚东逝水。
这艘船的方向变了,不再是守着几亩薄田的大陆农耕帝国。
而是一头饥肠辘辘、刚刚长出了钢牙、正准备扑向蔚蓝深海的吞金巨兽。
“陛下。”顾铮突然回头一笑。
“咱们快到京城了。
我想裕王爷和严阁老,应该给咱们准备了不少‘惊喜’吧?”
嘉靖也笑了。
“那就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朕这艘船上的炮硬。”
此时,京城的城楼上,严嵩正裹着厚厚的大衣,在风中咳嗽着望向南方。
他还在算计着怎么利用这次“南巡”没带回太多祥瑞的借口,再给顾铮上一遍眼药。
殊不知。
手里攥着全世界海洋入场券的皇帝,正带着满船的火炮和足以颠覆朝纲的工业狂潮,像一场无法阻挡的海啸,正冲着这座腐朽的帝都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