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的麻烦,来得比顾铮想得还要快,还要恶心。
才过了不到三天。
原本井井有条的工坊区,乱得像个菜市场。
“哐当!”
巨大的蒸汽机车间里,一个正在调试阀门的年轻匠人,被一块莫名其妙飞来的砖头砸中了后脑勺,血流了一地,当场就不省人事。
旁边立马围上去一帮五大三粗的“老资格”,也不救人,反而是在那起哄。
“哎哟!这什么破机器!这不是吃人的怪物吗?我看这地方就是不吉利,肯定是冲撞了土地爷!”
“对!大家别干了!这地方要命啊!”
还有食堂。
本该堆满白面馒头的蒸笼,今儿个揭开全是发馊的黑面窝头。
负责采买的管事跪在顾铮面前,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国师爷!不是小的贪污!
是是外面没人卖咱们粮啊!
只要说是送给天工院的,哪怕出双倍的价,那米铺都关门!
码头上的苦力一听是给咱们搬货,跑得比兔子还快,说是谁敢帮咱们,回头全家腿打断!”
戚继光站在一旁,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一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大人,这就是在玩阴的。
肯定是魏国公那边搞的鬼。我去调兵,把那个徐胖子绑来?”
“绑来?”
顾铮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小锉刀,正在修着指甲,“那多不体面。
人家可是国公,太祖爷封的铁帽子王,虽然是个草包,但也是个镶了金边的草包。”
顾铮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眼神里哪有一点被刁难的焦虑,反倒像是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在表演杂耍。
“人家这是在教我做人呢,告诉我这南京城谁说了算,告诉我强龙不压地头蛇。”
顾铮把锉刀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既然他们不想好好做生意,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顾铮站起身,整了整道袍的领口。
“元敬,发帖子。
就说贫道在瞻园设宴,专门给各位劳苦功高的勋贵和士绅大爷们赔罪。
这几天工匠的事儿,还有粮食的事儿,咱们就在酒桌上‘好好’谈谈。”
当晚,瞻园。
这里原本是徐达的府邸,后来赐给了朱家,极尽江南园林之美。
今晚,这里更是张灯结彩,几十个俏丽的歌姬在水榭亭台间轻歌曼舞,那叫一个靡靡之音,那叫一个醉生梦死。
徐鹏举带着那帮豪绅来的时候,一个个鼻孔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们觉得自个儿赢了。
看到没?把皇帝忽悠得找不到北的顾铮,敢在金殿上怼首辅的狂人,在咱们的地盘上还不是得乖乖摆酒认怂?
“哎哟,国师爷!”
徐鹏举一进门,看见在那亲自迎客的顾铮,那张胖脸上的肉都笑挤在一起了,“这怎么好意思?本来该老哥我做东的,让你破费了!”
“国公爷这叫什么话。”
顾铮满脸堆笑,那叫一个春风拂面,“在这南京城,要是没国公爷点头,贫道这就是个外来的盲流子。
之前多有得罪,今晚,咱们一醉方休!所有的误会,全在这酒里了!”
顾铮把这帮人引进了最大的正厅“静妙堂”。
里面早就是珍馐满席,全是什么熊掌、鹿唇、西湖醋鱼,甚至还有两坛嘉靖皇帝都没舍得喝的陈年御酒。
那帮商人和小地主一看这排场,最后一点疑心也没了。
鸿门宴?这是认怂宴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场子里的气氛那是热烈到了极点。
徐鹏举喝得满脸通红,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大着舌头开始训话:
“顾顾老弟啊!
哥哥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零点墈书 首发你想搞那个什么‘工业’,那是好事。
但你也得明白个道理,这肉啊,不能你一个人全吃了。
那些工匠,都是我们徐家养了几辈子的家奴!你给个恩典就说是自由身了?
这样,今儿个我也给个面子。
天工院的安家费,再翻一倍!
然后咱们几家也得出个副院长,这院里的活儿给谁干,得大家商量着来!
你要是答应,这南京城的粮草,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怎么样?”
徐鹏举这话一出,满座的士绅都在等着顾铮点头。
这是赤裸裸地要分权,要把天工院变成他们的私产。
顾铮笑了。
他端起足足有三两重的纯金酒杯,慢条斯理地晃了晃里面的琥珀色酒液。
“国公爷,这提议好啊,真的好。”
“但我也有个小礼物,想请国公爷和各位掌柜的过过目。”
顾铮没放酒杯,只是轻轻拍了两下手。
本来还在大厅里跳舞的舞女们,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惊叫一声,提着裙子就从两侧的小门跑得一干二净。
丝竹管弦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徐鹏举愣了一下:“这这是干什么?没演完呢?”
!“演完了。”
顾铮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了看死人才有的冷漠,“上半场是咱们的客套戏。
下半场该算账了。”
从顾铮身后的屏风后面,并没有走出来端菜的侍女。
而是整整齐齐地走出来两排人。
全是身高一米八五往上的彪形大汉,脸上扣着漆黑的面具,是顾铮亲手调教的玄天卫。
他们手里没有刀,也没有长矛。
而是一杆杆泛着冷光、造型极其怪异的短铳。
不是明朝老掉牙的火门枪,这是燧发枪!还是膛线管、能连发的大号霰弹手铳!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平举,像是死神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一桌子已经吓得筷子都掉了的贵人。
“你顾铮!你要造反吗?!”
徐鹏举酒瞬间醒了大半,指着顾铮的手指都在哆嗦,“我是当朝国公!我有丹书铁券!你敢动我一根指头?!”
“丹书铁券?”
顾铮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直接扔在了一桌子残羹剩饭上。
“徐鹏举,嘉靖三十年,私通倭寇,卖生铁两万斤给海盗汪直,换日本金扇一百把。
嘉靖三十四年,指使家奴打死不愿交地的良民赵三全家七口。
前天,派人在天工院闹事,打伤朝廷命官,阻挠万岁爷的‘神舰’工期。
这里面随便一条,都够把你铁帽子摘下来,把你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吹三天风!”
“污蔑!这是污蔑!”
徐鹏举满脸大汗,他还想强撑,“我要见皇上!我要告你陷害忠良!”
“陷害?”
顾铮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金酒杯举高。
“各位,这辈子贪够了,欺负人也欺负够了。下辈子记得做个明白人。”
“本国师这有一句诗,送给各位上路。”
顾铮的声音低沉而优雅,像是在吟诵什么绝美的词句:
“金杯共汝饮”
下面的商人们已经开始发疯似的尖叫,有的钻到了桌子底下,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白刃不相饶!”
话音刚落。
砰!砰!砰!砰!
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战术。
在这封闭的大厅里,二十把填满钢珠的燧发霰弹枪的一次齐射,就是金属风暴!
火光照亮了每一张绝望扭曲的脸。
烟雾瞬间弥漫了整个静妙堂。
昂贵的青花瓷碗被打成了粉末,红烧熊掌变成了烂肉,身穿绫罗绸缎、几分钟前还想分一杯羹的老爷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抽搐着倒在了血泊里。
徐鹏举胸口中了至少五枪,一身肥肉都被打烂了。
他倒在椅子上,眼珠子瞪得老大,死都不敢相信顾铮真的敢杀他。
一轮齐射。
大厅里除了顾铮和枪手,再没有一个坐着的活人。
浓烈的火药味混着血腥气,味道很刺鼻,但对顾铮来说,这就是工业化进程中不可避免的味道。
“拖出去。”
顾铮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口鼻,“把尸体连夜送到乱葬岗。
通知户部,去抄家。
徐鹏举畏罪自杀,家中所有现银、田契,全部充公。
哦对,别忘了那几个商人的家。
地窖都给我挖开,把陈年的存粮都拉出来。”
戚继光从门外大步走进来,看着这满地的修罗场,连这位见惯了沙场的将军也不禁眼皮一跳。
太狠了。
这可是把南京的半个天给捅塌了。
“大人,这么杀会不会引起哗变?”戚继光有些担忧。
“哗变?”顾铮冷笑一声,跨过徐鹏举的尸体,往外走去。
“明天早上,当那些工匠发现早饭变成了白米粥加肉包子的时候。
当他们知道这南京城以后没有欺行霸市的老爷,只有给银子的天工院的时候。
这南京城才是真的铁桶一片。”
顾铮站在庭院里,看着漆黑的夜空。
星星很少,都被远处天工院日夜不息的炉火和浓烟遮住了。
“障碍扫清了。”
顾铮回头看了一眼一屋子的血腥,“通知所有船坞,明天开始,三班倒。
咱们的大海商们都拿着出海的牌照摩拳擦掌了。
若是到时候在海上碰见红毛鬼子,咱们的船还是软脚虾,那这戏可就没法唱了。”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三更的钟声,旧金陵的浮华被鲜血冲刷干净。
以钢铁、火药和金钱铸造的新帝国怪物,终于在尸山血海上,睁开了嗜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