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是被锦衣卫从被窝里硬生生挖出来的。
这老头儿最近身子骨不太爽利，背上生了个疽，也就是民间说的大毒疮。
太医说了，得静养，忌口，尤其是那发物，碰都不能碰。
所以当他听到皇上要请他“吃鱼”，还是“吃海鱼”的时候，徐达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就绿了。
这不是请客。
这是催命啊！
“我说几位千户大人。”
徐达一边任由仆人伺候着穿衣，一边愁眉苦脸地看着那几个锦衣卫。
“陛下这是又想哪一出了？”
“莫不是咱老徐哪儿做得不对，惹他老人家不高兴了？”
领头的锦衣卫千户，那是毛骧的心腹，也是个鬼灵精。
他嘿嘿一笑，拱手道：“国公爷，您这可就折煞卑职了。”
“卑职哪敢揣测圣意啊。”
“不过”
千户压低了声音。
“卑职刚才在宫门口，好像听见太孙殿下的笑声了。”
“而且，皇爷心情看着不错，走路都带风。”
徐达一听“太孙”俩字，原本悬著的心，噗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不是那位要把他给烹了就行。
大孙子在，老朱这头顺毛驴就好哄。
“那就走着！”
徐达一咬牙，把那件御赐的麒麟服往身上一披。
“大不了就是一顿板子，咱老徐皮糙肉厚，扛得住！”
奉天殿偏殿。
这里原本是皇上平时稍微歇息的地方，今儿个却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间。
桌子上没有山珍海味，就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水煮鱼？
红艳艳的辣椒油漂了一层，白嫩的鱼片在里头翻滚。
那香味，霸道得很，直往鼻子里钻。
朱元璋坐在上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双筷子，正跟那盆鱼较劲。
朱标坐在旁边，一脸无奈地拿着块帕子，随时准备给老爹擦嘴。
而咱们的太孙殿下朱雄英，正蹲在椅子上，指挥着一个小太监往盆里下配菜。
“豆芽！豆芽多放点！”
“那个宽粉呢？没宽粉这鱼就没有灵魂！”
徐达一进门，就被这就著辣椒味儿的热浪给冲了个跟头。
“臣徐达，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太孙殿下！”
徐达刚要跪，就被朱元璋一嗓子喊住了。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天德啊，赶紧过来！”
朱元璋招了招手，那叫一个热情。
“尝尝这玩意儿，这可是大孙弄出来的新鲜吃食，叫什么水煮活鱼！”
徐达看着那盆红通通的油汤，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背上的毒疮隐隐作痛。
他是真不敢吃啊。
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发物中的发物，毒药中的毒药。
“陛下臣这就免了吧”
徐达苦着脸。
“太医说了，臣得忌口”
“忌个屁！”
朱元璋把眼珠子一瞪。
“那帮太医懂个球！”
“这鱼是海鱼！是大海里的东西！那是大补！”
“再说了，咱还能害你不成？”
朱雄英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他当然知道徐达有背疽，历史上这老头儿就是因为吃了老朱赐的蒸鹅，背疽发作死的。
虽然那是野史，但也说明这病怕发物。
但这水煮鱼
用的其实是他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一种特殊海鱼，不仅不发，还有消炎去毒的奇效。
再加上那辣椒，也是系统改良版的，只辣口不辣心，还能发汗排毒。
“魏国公，您就尝一口。”
朱雄英跳下椅子，亲手夹了一块鱼肉，屁颠屁颠地跑到徐达面前。
“这可是我特意给您留的好东西。”
“吃了这个，保管您那背上的疙瘩，明天就能消下去一大半。”
徐达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心里暖烘烘的。
太孙亲自夹菜，这面子给得太大了。
别说是毒药，就是砒霜，他也得含笑吞下去。
“谢殿下赏！”
徐达一张嘴，把那块鱼肉接了过去。
入口滑嫩，鲜香四溢。
紧接着，一股子奇异的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背上那一直折磨他的那种钝痛，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不少。
“这”
徐达瞪大了牛眼。
“好东西啊！”
他也不客气了，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跟朱元璋抢食。
朱标在旁边看着这君臣俩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父皇，您慢点”
“天德叔，您也慢点，没人跟您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那一大盆鱼，连汤带肉，被这俩老头儿吃了个底朝天。
朱元璋打了个饱嗝，红光满面。
他随手拿起一根牙签，剔著牙缝里的肉丝。
“天德啊。”
老朱的声音慢悠悠的。
“吃饱喝足了，咱们该聊聊正事儿了。”
徐达立马把手里的筷子一放，腰杆子挺得笔直。
那种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气势，瞬间回到了这具衰老的身体里。
“请陛下示下！”
朱元璋瞥了一眼朱雄英。
“大孙，给你徐爷爷说说，咱们接下来要干那票买卖。”
朱雄英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徐爷爷。”
“您觉得，咱们大明的水师，怎么样？”
徐达愣了一下。
这话题跳跃得有点大啊。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殿下，咱们的水师也就那样。”
“要是放在鄱阳湖里打打陈友谅，那是够用的。
“可要是放到大海上”
徐达摇了摇头。
“那船不行，太小，太脆。”
“那炮也不行，射程近，准头差。”
“最关键的是，咱们的兵，大部分都是旱鸭子，晕船。”
朱雄英点了点头。
这老头儿倒是实在。
“那如果，我想让您带兵出海，去揍那帮倭寇呢？”
徐达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揍倭寇？”
“殿下，这倭寇滑不留手，咱们大船追不上，小船打不过。”
“而且他们老巢在海外，咱们也不认得路啊。”
“这要是贸然出海，怕是要吃大亏。”
这就是在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没有海图，没有向导，大海就是一道天堑。
“路，有人带。”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极其详细的日本海域图。
上面不仅标了航线，还用朱砂笔圈出了几个红点。
那是对马岛，五峰岛，还有萨摩藩的位置。
徐达接过地图，只是扫了一眼，手就开始哆嗦。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图太细了！
连哪儿有暗礁，哪儿有季节风，都标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玩意儿，大明的水师闭着眼都能开到倭寇家门口去拉屎！
“这这是哪儿来的？”
徐达的声音都变调了。
“这您别管。”
朱雄英笑嘻嘻地说道。
“您就说，有了这图，您能不能把那几个岛给我平了？”
徐达猛地一拍桌子。
“能！”
“要是有了这图还打不赢，咱老徐把脑袋拧下来给殿下当球踢！”
“好！”
朱元璋大喝一声。
“那就这么定了！”
“天德，咱给你十万水师！”
“另外，咱把江阴侯吴良，靖海侯吴祯那两兄弟也给你调过去。”
“他们俩是玩水的好手。”
“这一次，咱不光要剿灭倭寇。”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咱还要让那个什么幕府将军知道。”
“这天底下，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他要是敢龇牙，咱就敲掉他满嘴的牙！”
“他要是敢伸爪子，咱就剁了他的爪子！”
徐达听得热血沸腾。
多少年了。
自从大明立国之后，这股子要跟全天下干架的劲头，就再也没在皇上身上见过。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
“可是陛下”
徐达犹豫了一下。
“这出师得有名啊。”
“咱们大明乃是礼仪之邦，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打过去吧？”
“师出有名？”
朱雄英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徐爷爷，这您就不用操心了。”
“名头，马上就有人给咱们送过来了。”
徐达一头雾水。
送过来？
谁送？
倭寇还能傻到自己把把柄送上门？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毛骧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连通报都顾不上了。
“陛下！急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朱元璋眉头一皱。
“宁波府急报！”
毛骧跪在地上，手里举著一封沾著鸡毛的信筒。
“两日前，一只打着日本幕府旗号的舰队，突袭了宁波市舶司！”
“烧毁商船三十余艘，抢掠库银库银”
“库银多少？”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库银五十万两！”
毛骧咬著牙报出了这个数字。
啪！
朱元璋手里的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
“五十万两？！”
“那可是咱攒了半年的家底儿啊！”
老朱心疼得脸都抽抽了。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
一是贪官。
二是有人动他的钱。
这帮倭寇，一下子就把他的两个雷区都给踩炸了。
“好啊！好一个幕府！”
朱元璋怒极反笑。
“咱还没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是先欺负到咱头上来了！”
“徐达！”
“臣在！”
徐达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给咱点齐兵马！”
“即刻出发！”
“把那帮狗娘养的，给咱赶下海喂鱼！”
“把咱的钱，连本带利给咱抢回来！”
“要是少了一两银子，咱唯你是问！”
“臣遵旨！”
徐达领命而去。
那背影，杀气腾腾。
大殿里。
朱标看着暴怒的老爹，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大儿子。
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不对啊。
宁波市舶司哪来的五十万两库银？
那地方早就穷得叮当响了，别说五十万两，五万两都费劲。
这数字
怎么听着这么虚呢？
他偷偷拉了拉朱雄英的袖子。
“英儿啊。”
“那五十万两是真的？”
朱雄英眨了眨眼。
一脸的天真无邪。
“爹，您说呢？”
“咱们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地大物博。”
“市舶司怎么可能没钱呢？”
“就算没钱，那也是被倭寇抢走了之后才没的。”
“账本都被烧了，谁知道原来有多少？”
“咱们说有五十万两，那就是五十万两。”
“要是幕府赔不起”
朱雄英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小恶魔般的笑容。
“那就拿地来抵呗。”
“反正那几个岛上还有银矿。”
“听说那什么石见银山，挖个几百年都挖不完呢。”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是碰瓷啊！
还是国家级的碰瓷！
这小子，心也太黑了！
不过
朱标摸了摸下巴。
想想那五十万两白银，再想想那个传说中的银山。
好像
还挺爽的？
“咳咳。”
朱标清了清嗓子。
一本正经地说道。
“英儿说得对。”
“咱们大明，不缺那点鱼。”
“但咱们大明的人，不能让人白欺负了。”
“这笔账，得好好算算！”
看着这对父子俩一唱一和。
朱元璋的嘴角，也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当然知道那五十万两是假的。
但这借口，是真的好用啊。
这就叫。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只不过这次。
挨打的是那个倒霉的幕府将军。
而拿着鞭子的。
是咱们这祖孙三代。
“行了，都别演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
“大孙，把你那个什么宝船的图纸，也给徐达送过去一份。”
“让他别给咱省钱。”
“要造就造最大的！”
“咱要让那帮倭寇看看。”
“什么叫巨舰大炮！”
“什么叫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朱雄英咧嘴一笑。
“得嘞！”
“皇爷爷英明！”
这一夜。
应天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这一夜。
整个大明的战争机器，开始轰隆隆地转动。
而在遥远的宁波府外海。
张海龙正坐在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上。
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市舶司废墟。
手里拿着个烤红薯，吃得津津有味。
“龙头。”
旁边的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咱们把动静闹得这么大，真的没事吗？”
“没事？”
张海龙把红薯皮一扔。
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事才好呢。”
“事儿越大，那位爷才越高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很圆。
就像一张大饼。
“等著吧。”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咱们这群打前站的。”
“得把场子给热起来。”
“不然。”
“怎么对得起殿下那五十万两的‘出场费’呢？”
张海龙笑了。
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只不过这只狐狸背后。
站着一头。
已经醒过来的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