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花立时堆起笑脸,朝和尚近前一步,语气又软了几分:“圣僧,您有所不知。这丫头命苦,就凭自己一双巧手,拉扯着四张嗷嗷待哺的小嘴,日夜辛劳才攒下这点儿辛苦银子。只想寻个安稳窝,您行行好,就当结个善缘,稍稍松松口,许她片瓦遮头!”
一旁的张子明也赶紧趁热打铁,拱手作揖:“正是这话!圣僧,您老人家抬抬手,便是在积德。这省下的些许银钱,在她那儿可是顶天的大事,宅基根基稳,往后日子顺遂,定念您这份恩德!”
三个人与和尚极限拉扯,一个试探问价,一个卖惨,最后再上升到道德绑架。
最终少了一两银子,林双儿拿出口袋里的10两,放在案板上发出叮当脆响。
收到钱的和尚开始研磨润笔,取上三张纸,一笔一画写下契约文书。
林双儿确定三份文书一模一样后,拿起毛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把大拇指伸进红印盒子里按上手印。
林双儿拿走一份契约文书,静心和尚拿走了两份。“另外一份契约文书会送到官府,”高僧道,“到时候你们报知里正,可以凭着文书落在户籍上。”
“敢问大师法号?”林双儿问。
“贫僧法号静心。”静心眉宇舒展,肥厚圆润的手指不断捻搓着褐色的佛珠,发出细微而有节奏沙沙声 “此处乃福地,姑娘福泽深厚,必有大为。”
“静心大师过誉了,那我们就此告辞。”林双儿三人行礼。
静心双手合十,佛珠自然地垂挂于虎口,低诵一声:“阿弥陀佛,施主慢走。”说完便垂目,物我两忘,沉浸在自己的诵经声中。
林双儿走出院门,看着白纸黑字的房契地契,笑着捧进怀里,长呼一口气:“总算有个可以落脚的安稳地方了。”
张子明笑着道:“以后你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赵翠花跟着附和:“没错,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三人踏上归途。身后的寺庙在他们视野中渐行渐小,终于被交叠的枝叶覆盖掩埋。
走上大路后,与一些流民同行。山风掠过,吹得几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回到张家村,远远就看见部分人家的门口已有流民在乞讨。
当赵翠花和张子明走到自家门口时,正巧看到张三在给一个流民递橡子饼。
张子明顿时变了脸色,大步上前走到门边,劈手就把那汉子手里的橡子饼夺了回来。
那乞讨的汉子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显出几分恼怒,指着张子明手中的饼道:“你干什么?这是我的饼!”
张子明一把将那汉子推出门框外,瞪了他一眼,语气不耐地说道:“别上我家来讨饭,一边去!”随即也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伸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直到门关严实,赵翠花才看着儿子,忍不住埋怨道:“你这是做什么?人家只是讨口吃的。”
张子明语重心长地解释:“娘,你看外面逃出来的流民这么多,别人家都不给,就我们家给。万一开了这个口子,流民都知道我们家有粮能施舍,肯定就全涌到咱家门口来。到时候若有一回不给,那些饿着肚子的人逼急了,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林双儿也跟着劝道:“婶子,子明说得在理。升米恩,斗米仇。若是开了头,便难收场了。”
“没错,是这个道理。”张子明点头道。
张三和赵翠花两口子这才恍然大悟。
张三连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给就是。”
胭脂色的夕阳流淌在泛黄的契约上,那薄薄的纸笺在微风里轻轻颤着。
林双儿凝望着落款处鲜红的指印和她郑重写下的“林双儿”三字,心头的暖意如同涟漪,细细密密漾开,在她眉梢眼角凝聚成两泓弯弯的清泉。
“大姐!”小桃像颗炮弹似的撞进林双儿怀里,用力搂住她的脖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映着漫天霞彩,缀满期待:“我们真的要造大房子了吗?那、那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吗?”
天真的追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卵石。其余三个人像弹簧般蹦跳着凑过来,四道热切的目光齐齐聚焦在林双儿身上。
她深吸一口暮霭中混合着草木和泥土清香的空气,迎着弟妹们殷切的注视,那抹凝聚的笑意终于冲破眼底,“嗯!” 她用力地点头,声音里带着喜悦,“对!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被夕阳拉的斜长的古槐树影间飞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