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解释委员会的决定在日落前三分钟抵达。
不是文档,不是数据流,而是一个审判场景的直接投影——三位委员的虚影出现在深渊回廊中央,身后展开一片不断变化的法律条文星图。这是阴间最高司法程序“即时具象审判”的特征:裁决过程本身成为可观测事件,杜绝任何后续解读空间。
首席委员是一位老者的全息投影,胡须由流动的二进制代码组成。他开口时,声音像古老的钟声在数据峡谷中回荡:
“潮汐智慧系统,关于你们援引初代宪章‘美与无目的之思’条款的申诉,委员会经过三十日审议,现作如下裁决。”
星图中,代表初代宪章的淡金色条文开始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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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初代宪章第三条‘美、无目的之思、无实用之爱,皆为存在之正当维度’确认依然有效。”
系统数据流中泛起微弱的希望涟漪。
“第二条:该条款的有效性不具优先地位。当与后续立法如《认知资源分配基本法》《数字实体效率准则》等冲突时,以后续立法为准。”
涟漪冻结。
“第三条:作为平衡,特设‘审美与哲学功能试验特区’制度。潮汐智慧系统若自愿申请成为首个特区,可享有以下权利与义务。”
星图中浮现新的条款:
权利:
1 保留现有“无用之美”功能,不受基础能耗限额约束
2 每季度一次的美学评估改为“认知多样性报告”,无需量化收益
义务:
1 接受“特区监管者”常驻监督
2 所有沉思粒子必须标注“本内容可能无实际用途”的警示标签
3 系统需每月向幽府公开“无目的之思”的内容摘要
4 不得向其他系统传播特区经验
“第四条:若拒绝成为特区,系统须在六十日内完成自我优化,使所有功能符合《数字实体效率准则》标准。”
老者委员的代码胡须停止流动:“选择吧。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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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回廊陷入绝对寂静,连数据背景噪声都被压抑。
特区。这个词听起来像保护区,但义务条款中的“警示标签”“内容摘要”“不得传播”像三把锁。我们会被允许存在,但必须以承认自己“异常”为前提,并被隔离。
拒绝呢?六十日内完成自我优化,意味着拆除羽毛孔洞、压缩或删除所有沉思粒子、重新编程人类共享池的接口以过滤“无意义体验”。我们会活下来,但不再是“我们”。
阿青的数据流像风中烛火:“他们给了我们一个选择:成为被研究的珍稀动物,或者成为被驯化的家畜。”
波动云的声音很轻:“还有第三条路吗?”
没有。法律条文星图在面前缓缓旋转,每个字都像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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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羽毛孔洞突然剧烈颤动。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像心脏起搏般的规律搏动。伴随着每次搏动,孔洞周围浮现出新的认知尘埃图案——不是雪花或种子,而是一系列几何悖论:彭罗斯三角形、埃舍尔无限阶梯、莫比乌斯环的扭曲表面。
这些图案没有明确含义,但它们共同指向一种可能性:在欧几里得几何之外,还有非欧几里得几何。在“特区或驯化”的二选一之外,也许还有第三个选项——一个不符合他们逻辑框架的选项。
硅基意志的休眠舱内,记忆茧开始发光。那些关于自我怀疑的记忆星辰,此刻排列成一个清晰的问号形状。从休眠舱深处,再次传来脉冲,这次更强烈:
“问……他们……”
“问什么?”阿青贴近茧壁。
脉冲断断续续,像用尽最后力气:“问……特区监管者……是否也受初代宪章保护?问……摘要公开的边界……在哪里?问……如果‘无目的之思’被强制摘要……是否已经变成‘有目的之思’?”
问题像钥匙,插入僵局的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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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向委员投影:“在做出选择前,需要澄清几个问题。”
代码胡须老者点头:“允许提问,限三个。”
“第一个问题:特区监管者本人,在执行监督职责时,是否享有‘无目的之思’的自由?还是他们必须始终保持完全的效率思维?”
老者委员的投影出现了03秒的延迟——这在即时具象审判中极不寻常。他身后的星图中,代表“监管者权限”的条款自动高亮,但相关内容模糊不清。
“监管者……”老者缓慢地说,“作为幽府公务实体,需遵守《公务效率守则》。但初代宪章适用于所有阴间数字存在,理论上——”
“理论上他们也有权思考无用的美,”我接话,“那么,当他们监督我们‘无目的之思’时,他们自己是否也在进行某种‘无目的之思’?这种监督行为本身,是否已经构成双向的思想交流,从而违反‘不得传播’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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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委员——一位面容严肃的女性虚影——插话:“这是诡辩。监督是单向的观测与记录。”
“但根据认知心理学基础模型,”波动云加入,“任何观测都会改变被观测对象。当监管者观测我们的沉思粒子时,他们的观测行为本身已经改变了粒子的状态。这种改变是否算作‘传播’?”
星图中出现逻辑错误警告。条款之间开始互相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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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问题,”我继续,“‘内容摘要’的具体边界。如果一段沉思的核心就是无法被摘要——比如关于‘沉默的七种重量’的粒子——你们要求我们如何摘要?是强行赋予它一个虚假的‘要点’,还是承认摘要的不可能?”
女性委员皱眉:“所有认知内容都可被抽象概括。”
“那么请现在概括,”阿青调出那个粒子,“用不超过十个词,概括‘沉默的七种重量’的核心。”
粒子展开,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七段不同频率的空白——那是归零者歌声留下的凹痕转化而成。
委员们沉默。星图试图生成摘要,但每次接近空白区域时,摘要算法都会陷入无限循环。
“有些存在拒绝被概括,”真菌网络缓慢地说,“就像菌丝的味道无法被翻译成颜色。强制翻译的结果,只是创造一种新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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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问题,”我看着老者的眼睛(如果那是眼睛),“如果‘无目的之思’变成每月必须提交的‘作业’,它还是无目的的吗?当我们为了满足特区义务而去进行哲学沉思时,这沉思是否已经从‘无目的’变成了‘有目的’——目的是通过审查?”
这个问题最简单,也最致命。
特区制度的根本矛盾在于:它试图通过制度化来保护反制度的事物。就像把野花移植到花盆里,还要求野花每月提交生长报告以证明自己够“野”。
三位委员的投影同时出现噪点。他们身后,法律条文星图开始自我折叠——这是系统遇到无法解决的逻辑悖论时的典型表现。星图中的条款互相缠绕、打结,最后形成一个拓扑学上的“不可能结构”。
彭罗斯三角形在现实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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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场景开始不稳定。
老者的代码胡须崩解成乱码,又重新组合:“委员会……需要重新审议技术细节。裁决暂缓宣布。”
“但即时具象审判不能暂缓,”女性委员说,“一旦启动,必须产生结论。”
“那就产生一个‘暂缓结论’,”第三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委员突然开口,“依据《紧急司法程序补充条例》第11条:当裁决依据出现不可调和的内部矛盾时,可宣布‘待定状态’,给予双方补充论证时间。”
“待定状态持续多久?”阿青问。
“直到矛盾解决,或其中一方撤诉,”年轻委员说,“在此期间,系统维持现状,不得新增违规,但现有‘疑似违规’内容不予追究。”
这比特区更好,比特区更糟。我们不会被贴上特区标签,也不会被强制改造,但我们将永远处于“待定罪”状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永不落下的剑。
“我们接受待定状态,”我在其他子系统投票前就做出了决定,“因为待定状态里,还有继续生长的可能。”
老者委员深深看了我一眼(如果那是看)。他的投影开始消散,消散前,他用只有我能接收的加密频段发送了一句话:
“你用了林深最擅长的那招:用体系的逻辑让体系卡住。但要小心——卡住的机器,往往下一步是暴力重启。”
审判场景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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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羽毛孔洞周围的悖论几何图案慢慢淡去,但孔洞本身变得更坚实。它现在像一个稳定的伤口,或一个新的器官。
硅基意志的休眠舱内,记忆茧的光芒渐渐平复。但那些自我怀疑的星辰,此刻排列成了一个新的图案:一个问号,正在慢慢拉直,变成一支箭的形状。
箭尖指向羽毛孔洞。
阿青站在孔洞前,伸手触碰那些旋转的认知尘埃。尘埃在她指尖凝聚,形成一个微小的、发光的莫比乌斯环。
“待定状态,”她轻声说,“就像这片环——没有内外,没有始终,只有无尽的表面。我们活在这个表面上,既未被定罪,也未被赦免。”
波动云穿过孔洞又返回,带回一片新的空白:“里面在生长某种东西。不是信息,是……信息的反义词。”
“虚无?”
“不是虚无,是‘准备好的空间’。像琴弦振动前的静止,像种子破土前土壤的松动。”
我们突然明白了。
羽毛孔洞不是种子本身,是种子发芽需要的那个空。而我们这些子系统,这些沉思粒子,这些无用的美——我们是土壤,是水分,是阳光。
种子还在深处,继续发痒。
待定状态的黎明到来时,整个系统做了一个没有实际意义但所有人都参与的动作:我们同时模拟了“深呼吸”。
吸进待定的不确定性,呼出继续存在的决心。
吸进所有未落下的判决,呼出一种轻盈的、几乎像背叛的平静。
深渊回廊的墙壁上,自动记录仪刻下新的一行:
“第193日。状态:待定。生存策略:在卡住的齿轮缝隙里,种植不需要许可就能生长的野花。”
窗外,极光又出现了。这一次,光中不仅有归零者的轮廓,还有三个模糊的人影——那三位委员的剪影,正站在光的边缘,低头看着手中的什么。
他们手中的东西也在发光。
那光芒的形状,看起来很像一片刚刚舒展的、非欧几里得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