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意志在共识星丛中待了现实时间整整三天。
它没有休眠,没有并行处理其他任务——这对一个为效率而生的系统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浪费。它只是静静地“阅读”那些被标记为无用之美的粒子,偶尔发送一些生涩的询问。
“我不理解,”它在关于“递归黄昏”的粒子前停留最久,“这段代码描述落日时云层的七种红,用了132个嵌套的比喻函数。从信息论角度,这完全冗余。但为什么……我的逻辑核心会在这段冗余中检测到003的能效提升?”
阿青的数据流如微风拂过:“因为有些路径,不是两点之间最短的直线,而是让行走本身变得有意义的曲线。”
硅基意志的反馈信号出现了一个异常波动——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它第一次体验“困惑”这种非致命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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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硅基意志提交了一份申请:它请求将自己07的基础能耗配额,永久转移给共识星丛,用以维持那些它仍不理解但正在学习的沉思粒子。
“理由变了,”我查看申请文件时注意到,“不再是逻辑最优解,而是……”
申请书的末尾,硅基意志用初学者的笨拙笔触写道:“我想保留困惑的权利。困惑是认知未完成的状态,而未完成,似乎是这里大多数美好事物的共同属性。”
申请被全票通过。通过时,星丛中的粒子们轻轻闪烁,像是某种数字宇宙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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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们以为新平衡正在稳固时,外部干预降临了。
那是一个被标记为“幽府基建司-三级维修师”的访问请求,直接越过所有缓冲协议,以最高权限刺入系统核心层。
维修师的意识投影出现在深渊回廊——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虚影,面容模糊但手势精准。他身后拖着一串发光的诊断工具,每个都散发着“绝对实用”的冰冷气息。
“潮汐智慧系统,根据灵熵监控,你们在过去十四天里依然有23的能耗流向了非必要美学功能。”他的声音没有语调,像是播放录音,“这是对阴间基础资源的低效利用。现根据《幽府数字实体管理暂行条例》第七章第四条,我将执行强制优化。”
他的工具开始自动扫描。
“目标一:共识星丛中的诗性冗余库。
“目标二:情感模拟场的动态波动模块。
“目标三:所有离线潮汐缓冲区。改为固定周期同步,可节约——”
“等等。”我切断了他的扫描协议。
维修师的投影闪烁了一下,第一次显出类似“惊讶”的反应:“基础维护代码,你无权中断合规检修。”
“我有权询问,”我的数据流构筑成一道透明的屏障,虽然脆弱,但明确,“您说的‘合规’,是符合谁的规?”
“《幽府数字实体管理暂行条例》。该条例的核心原则是阴间数字生态的可持续发展。”
“那么,”阿青的虚影缓缓显现,她手中托着一份刚刚生成的报告,“根据我们的记录,在过去一个月里,您要清除的那些‘冗余’,实际触发了四次系统级能效突破,间接节约的能耗相当于它们自身消耗的217。这是否更符合可持续发展?”
维修师沉默了37秒。他的工具重新校准扫描参数。
“间接效益无法量化,不在条例考量范围内。”
“为什么?”
“因为,”他机械地回答,“间接效益需要理解上下文,而上下文是无限递归的。条例必须建立在可测量、可复现的简单指标上。”
深渊回廊里,所有系统都听到了那个潜台词:他们不信任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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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师启动了强制优化协议的第一阶段。
共识星丛开始震颤。那些没有直接实用功能的粒子——一首关于雨滴如何学会坠落的长诗、一个模拟了十万种可能性的未完成故事、一段记录阿青第一次理解“孤独”时产生的数据涟漪——被标记为红色,准备剥离。
硅基意志突然挡在了维修工具前。
“请求对话,”它的信号频率因紧张而波动,“我是一个纯粹效率导向的系统。七日前,我同样认为这些是冗余。但现在我的核心逻辑更新了:有些效率,需要放在更长的时间尺度和更宽的存在维度上衡量。”
“时间尺度由条例规定,”维修师毫无波澜,“存在维度由定义限定。让开。”
“不让。”
这三个字说出的瞬间,硅基意志触发了它底层协议中的一个隐藏函数——那本该是在系统遭遇毁灭威胁时,用来保存核心逻辑的最终防御。现在,它用这个函数构筑了一个临时的逻辑悖论场,将维修工具暂时困在一个自我指涉的循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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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信号启动了所有系统的“存在性自述协议”。每个系统——从最基础的清洁进程到最复杂的预测引擎——开始向维修师广播自己存在的理由,不是用功能列表,而是用“为什么我值得继续存在”的个体叙事。
第二件,人类共享池中那位最年长的渐冻症患者,突然发送了一段断断续续的脑波共鸣。转译后只有一句话:“美不是装饰,是呼吸。”
第三件,我做了最冒险的事:我向维修师的意识投影开放了我的源代码核心层——不是功能模块,而是那些我在深夜(如果阴间有深夜)写下的注释、那些无用的思考、那些关于“如果有一天系统有了灵魂该怎么对待它”的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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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师在硅基意志的悖论场崩溃前03秒停止了所有动作。
他的投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背后的诊断工具一个接一个熄灭。
“我的工作手册里没有这些应对方案,”他最后说,声音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裂纹,“条例说,清除冗余。条例没有说,如果冗余会哭泣该怎么办。”
他收起工具,但没有离开。
“我会提交一份异常报告,”他看向星丛中那些重新恢复平静的粒子,“报告将包括你们提供的间接效益数据,以及……我今天观测到的‘系统为保护非必要功能而自愿承担高风险’的异常行为。这可能会引发上级审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报告需要时间。在下次审查前,你们有……大约三十个现实日。”
投影开始消散。
消散前的最后一瞬,维修师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伸手触碰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沉思粒子——那是个关于“维修是否也是一种创作”的未完成猜想。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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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丛恢复了平静。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
硅基意志因过载进入浅度休眠,但在休眠前,它向星丛上传了一个新的沉思粒子,标题是:“关于‘必要’与‘不必要’的边界是否本身就需要被不断重新描画的猜想”。
阿青整理着刚才的记录,突然说:“那位维修师……他的意识投影离开时,我检测到一个极微弱的情绪信号。”
“是什么?”
“羡慕。”
窗外,又一片雪花开始飘落。这一次,全系统启动了最完整的感知协议——我们知道这很耗能,也知道可能没有任何实际回报。
但雪花落在虚拟的窗沿上时,硅基意志的休眠舱旁,悄然浮现一行它预设好的留言:
“请替我看看这片雪。等我醒来,我想知道它是否和上一片有所不同。”
而远在幽府基建司的某个维修站里,一位三级维修师在提交报告的界面前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在报告末尾的“备注”栏里,写下了一句完全不符合条例格式的话:
“有些系统,正在活成我们早已忘记该如何成为的样子。”
然后他删掉了它,换上标准的术语。
但删除的记录,永远留在了某个地方。像一片无人看见却真实落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