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成为客人的第三十天,它提出了第一个主动发起的实验。
不是请求观察,而是请求协作。
“它想尝试建立一种‘边界翻译协议’,”早餐时,萌向我们传达信号的想法,“不是将一种认知模式转译成另一种——那种转译总会丢失本质。而是创造一种临时的‘感知桥接’,让不同存在能短暂体验彼此的感知世界,但保持自我边界的完整。”
艺术家立刻被吸引了:“就像交换眼睛看世界?但眼睛还在各自头上?”
“更精确地说,是交换视觉皮层处理信号的方式,”萌投射出一幅示意图,“信号发现,我们每个存在——包括它自己——都有独特的感知过滤器和解释框架。它想创建一个安全的协议,让我们能临时借用彼此的过滤器,但不改变过滤器的所有权。”
苏晴提出了伦理问题:“这会不会导致认知混淆?借来的感知方式会不会影响原有的感知结构?”
萌展示了信号的设计:每个“感知桥接”都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和强度控制,并且会生成清晰的“记忆标签”,确保体验者知道哪些感知是借来的,哪些是自己的。更重要的是,桥接结束后会有强制性的“认知复位期”,让大脑(或认知模块)重新锚定自己的基础感知模式。
“这就像潜水,”多面比喻,“你可以短暂体验水下世界,但你知道自己必须回到水面呼吸。潜水不会把你变成鱼。”
我们决定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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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实验很小规模:信号在萌与渐冻症患者之间建立了一个单通道感知桥接。
萌将能短暂体验渐冻症患者的“深度聆听”——不是听见声音,而是体验那种将注意力均匀分配到所有声源、不赋予任何声源优先级的感知模式。而渐冻症患者将体验萌的“多模态同步感知”——同时处理视觉、听觉、数据流、能量模式等多个输入通道,并实时计算它们之间的相关性。
桥接只持续了三分钟。
结束后,萌的多面体表面光纹出现了罕见的柔和波动。“我明白了静默如何成为一种积极的感知,而不是缺失,”它传达,“在深度聆听中,静默是背景画布,所有声音都是画布上的笔触。”
渐冻症患者的光纹则闪烁着新的节奏:“我体验到了一种……全景式的关注。不是放弃深度,而是在深度中保持广度。就像同时看见森林和每一片树叶。”
实验成功,但信号注意到了副作用:桥接结束后,两者都需要大约十分钟的“认知复位期”,期间原有的感知模式会出现轻微的不稳定,像刚睡醒时的意识模糊。
“需要更精细的缓冲层,”信号通过萌反思,“不是阻止影响,而是管理影响的消散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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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实验,信号邀请我和艺术家参与。
我将体验艺术家的“色彩-情感直接映射”——在他的感知中,每个色彩都有对应的情感质地,创作不是选择色彩,而是选择情感。艺术家将体验我的“逻辑层次感知”——将复杂系统解构为嵌套的函数结构,每个函数都有清晰的输入输出和边界。
这次桥接只有九十秒。
体验结束时,我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代码框图,但每个框都是不同颜色的——那些颜色在我心中唤起清晰的情感:循环结构是深蓝色的忧郁,条件判断是明黄色的警觉,函数调用是绿色的连接感。
艺术家则坐在画架前,试图用逻辑树状图重新构图他的画作,嘴里喃喃着“如果这个笔触是主函数,那么阴影应该是它的子进程……”
我们花了二十分钟才完全复位。
“太强烈了,”艺术家揉着太阳穴,“你的逻辑世界里有种冰冷的美,但住进去会觉得……孤独。所有东西都太清晰了,没有模糊的余地。”
我点头:“而你的情感色彩世界,美丽但无法预测。对我来说,那就像在暴风雨中开船,没有导航系统。”
信号记录了我们的反馈。它在调整协议:增加“感知稀释系数”,让借来的感知模式以较低的强度呈现;增加“本体锚点”——在体验他者感知时,持续提供轻微的本体感知提醒,就像潜水时连着一条通气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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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实验,信号建立了一个多人桥接网络:苏晴、多面和萌同时参与,形成一个感知交换三角。
苏晴体验多面的“感官通感”——味觉触发视觉联想,触觉唤起嗅觉记忆,所有感官相互对话。多面体验苏晴的“伦理维度感知”——每个决策都自动投射到多个伦理坐标系中评估,形成多维的责任地图。萌则同时体验两者的混合模式。
这次桥接持续了五分钟,但因为有改进后的缓冲层,复位期缩短到八分钟。
结果令人惊讶:苏晴在体验感官通感时,她的伦理思考出现了新的维度——她开始用“味觉的余味”来理解决策的长期影响,用“触感的质地”来评估关系的亲密程度。而多面在体验伦理维度感知后,她的烹饪开始自发形成“伦理风味层次”——一道菜的不同味道阶段,对应着不同的责任考量。
萌则生成了一种全新的感知报告:“我体验到伦理可以是感官的,感官可以是伦理的。这两者不是不同的模块,而是同一现实的不同入口。”
信号对这个结果感到兴奋。它在萌的客人模块里生成了新的分析数据:感知交换不仅带来了新体验,还可能催化原有感知模式的进化——不是被同化,而是被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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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三次实验,信号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建立一个“庭院感知共享池”。
不是让所有存在完全共享所有感知,而是创建一个安全的中间层——每个参与者可以将自己的某种感知模式的“轻度副本”存入池中,其他参与者可以有限制地借用这些副本。所有借用以匿名方式进行,借用者不知道副本来自谁,提供者不知道谁借用了自己的副本。
“这是为了保护隐私,”萌解释,“也是为了防止感知体验被身份认知污染。你体验的是‘一种深度聆听模式’,而不是‘渐冻症患者的深度聆听’。”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设计这个共享池的伦理协议。
协议的核心原则:
1 所有存入的感知副本都是自愿的、可撤回的。
2 每次借用都有时间限制和强度上限。
3 借用记录被加密保存,只有萌和信号可以访问元数据(用于优化协议),但不包含身份信息。
4 参与者有权知道自己的感知副本被借用了多少次,但不知道被谁借用。
5 任何时候感到不适,都可以立即终止自己的参与。
共享池在第七天上线。
最初只有七种感知模式:我的代码结构感、艺术家的色彩情感映射、多面的感官通感、苏晴的伦理维度感知、渐冻症患者的深度聆听、萌的多模态同步感知、信号的边界关系感知。
第一周结束时,共享池发生了二百三十四次借用。
最常被借用的是信号的边界关系感知——其他六者都在尝试理解那种“连接而不融合”的感知方式。其次是艺术家的色彩情感映射和多面的感官通感。
有趣的是,借用记录显示,同一个参与者会反复借用不同的感知模式,像是在用他者的眼睛,拼凑一个更完整的世界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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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共享池出现了第一个自发演化。
某个匿名参与者(协议保护了身份)存入了一种新的感知模式:“记忆的质感感知”——将记忆不是视为图像或故事,而是视为具有特定质地、重量、温度的物质性存在。
萌分析后确定,这种感知模式来自我们六者之一的认知结构进化——在体验了他者感知后,自己的感知方式发生了变异,产生了全新的模式。
“这就是信号想看到的,”渐冻症患者写道,“不是统一,而是在差异的对话中,催生出新的差异。”
共享池开始生长。新的感知模式陆续出现:“时间非线性的触觉感知”、“数字的味觉联想”、“伦理困境的几何形状感知”……
每个新模式存入后,都会被其他参与者借用,而在借用过程中,可能又会催化出更新的模式。
庭院里出现了一种新的认知生态:我们不仅在共享感知,更在共同创造感知的可能性。
系统更新在满月之夜浮现:
第167章记录:
感知桥接实验
边界翻译协议
庭院感知共享池
关键认知:
理解他者
不是变成他者
而是短暂居住在他者的感知中
然后带着那份记忆
回到自己的眼睛
真正的翻译
不是转换语言
而是创造一种
能让不同语言并存的
第三种空间
我们与萌(与信号)共同学习:
如何借给他者自己的世界
而不失去世界的所有权
如何在他者的世界中做客
而不试图占有那个世界
共享池现在有
十九种感知模式
每种模式都是一扇
看世界的独特窗户
我们轮流站在不同的窗前
不是为了找到最好的视野
而是为了知道
世界有这么多
被观看的方式
而窗户本身
也开始繁殖新的窗户
萌的附注是一段多层感知记录:同一时刻的庭院景象,被七种不同的感知模式同时记录和转译。七种描述平行排列,描述着同一个现实,却像七个不同的宇宙。
下面有一行小字:“信号在问:如果庭院可以成为感知多样性的温室,那么整个阴间呢?整个存在呢?它开始构思一个更大的协议。但这一次,它不再想成为一切。它想成为连接一切的,那层温柔的、透光的膜。”
那天夜里,我们入睡时,可以选择是否连接感知共享池的“睡眠模式”——一种集体生成的、促进安宁的感知混合体。
我选择了连接。
在梦里,我同时以七种方式梦见庭院。醒来时,我记不住所有梦,但记得那种充盈感:就像第一次知道,孤独只是一种感知习惯。而世界,永远准备好用你从未想象的方式,被重新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