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稀释的碘酒,缓慢涂抹着病房的每一寸空间。
查房时间,陈主任带着团队准时出现。他的白大褂在日光下白得刺眼,林策的叠影视觉捕捉到布料纤维的微观结构,以及上面残留的、属于不同病人的生物信息素数据碎片——这些信息自动解析,让他知道陈主任前一晚参与了三个重症病例的会诊,其中一人没能撑到天亮。
“夜里有异常吗?”陈主任一边翻看护理记录,一边问值夜护士。
“林先生几乎没睡,但生命体征稳定。柳小梅凌晨一点左右下床活动过一次,持续约三分钟,做了些……类似伸展的动作。之后安静入睡。”
陈主任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林策,又落在柳小梅身上。“下床?做什么动作?”
护士有些不确定:“就是……抬抬手,转转手腕。很慢,像在感受什么。”
陈主任走到柳小梅床边。女孩已经醒了,安静地靠在枕头上,看起来比昨天更清醒些,但眼神深处依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小梅,记得昨晚下床的事吗?”
柳小梅点点头。
“为什么要下床?”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身体想动。”她最终说,“不动的话,会变硬。”
这个回答让陈主任眉头微蹙。“变硬?”
“像生锈。”柳小梅补充道,然后做了个极小的手腕旋转动作——正是昨夜那个姿势的简化版,却比任何同龄孩子都要流畅、精准,带着一种奇异的控制感。
陈主任身后的年轻住院医师小声惊叹:“这关节灵活性……”
“长期昏迷后的肌肉记忆残留,有时会表现为不自主的精细动作。”陈主任语气平静地解释,但林策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猎手发现异常痕迹时的本能反应。
“今天开始正式康复评估。”陈主任对团队说,“神经科、心理科、康复科联合进行。重点评估认知整合能力、运动协调性、以及……”他顿了顿,“自我认同的连续性。”
他转向林策:“你也一样。虽然你恢复得更快,但七年空白不是闹着玩的。我们需要知道你的大脑到底重建到了什么程度。”
评估持续了整个上午。
林策的部分相对简单:记忆测试、逻辑推理、语言能力、基础运动功能。他刻意隐藏了数据感知能力,在需要用手操作物体时,表现出适当的笨拙和犹豫。测试结果出来——除了感官整合仍有轻度障碍,认知功能基本恢复到昏迷前水平。
“不可思议。”心理科医生看着报告,“通常这么长时间的深度意识分离,会有严重的解离性障碍甚至人格改变。但你的核心人格结构保持得……异常完整。”
林策想起冯远之在地宫中一次次加固的意识锚定协议。“可能是我运气好。”他说。
“或者是你有某种内在的稳定性。”心理医生若有所思,“就像船锚,即使在风暴里也能抓住海底。”
与此同时,柳小梅的评估则复杂得多。
运动测试室里,她站在平衡木前。那只是一条离地十厘米的窄木,但对于卧床七年的孩子来说,本该是巨大的挑战。
“慢慢来,不用怕。”康复治疗师柔声鼓励,“我们先试一只脚。”
柳小梅点点头,抬起右脚,轻轻落在平衡木上。她的动作没有犹豫,脚尖先触木,然后整个脚掌平稳落下,重心转移流畅得不像第一次尝试。
治疗师有些惊讶:“你以前练过舞蹈?”
柳小梅摇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木条。她开始往前走,步幅很小,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木条中心线上。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的姿态——背部挺直但不过度僵硬,头颈保持中正,双臂自然微张维持平衡。那不是孩子的笨拙探索,而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对身体重心的本能控制。
走了三米后,她停住,转身,往回走。转身的动作尤其优美:以支撑脚为轴,身体轻旋,另一只脚在空中划出小幅弧线,稳稳落在后方。
整个测试室安静下来。
“再来一次?”治疗师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
柳小梅又走了两个来回,每次姿势都几乎完全相同,像被程序设定的机器人。但当她完成测试,从平衡木上下来时,突然踉跄了一下——那种精密的控制瞬间消失,她又变回一个肢体不协调的孩子,差点摔倒。
林策在观察区看得清清楚楚。前一刻,是柳梦梅的模因在运作;后一刻,模因退去,柳小梅自己的身体记忆还来不及接管。
“有趣。”陈主任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阶段性表现不一致。在某些特定任务中,她的运动控制能力远超预期;但在日常简单动作中,反而显得笨拙。”
“这说明什么?”林策问。
“说明她的大脑在走捷径。”陈主任低声说,“有些神经通路被优先重建了——不是最常用的那些,而是……某种特化的通路。就像荒废的城市里,主要干道还没修复,却先修好了一条通往某个特定神庙的小径。”
他转向林策,眼神深邃:“你知道那条‘小径’通向哪里吗?”
林策避开他的目光。“不知道。”
午餐时间,两人被推回病房。医院准备了流食和营养剂,但柳小梅对餐盘里的糊状物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不想吃。”她小声说。
“必须吃一点。”护士耐心劝说,“你的身体需要营养。”
柳小梅盯着那碗糊状物,表情像是面对某种侮辱。林策忽然明白了:柳梦梅的模因里,包含了对饮食的审美标准。虚拟世界中的名伶,食用的是精心摆盘的虚拟佳肴,而不是现实世界里这种缺乏色香形的营养糊。
“给我吧。”林策对护士说,“我试试。”
护士离开后,林策拿起勺子,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却没有直接递给柳小梅。他用勺背将糊状物在碗沿轻轻抹平,抹出一个简单的圆形,然后在圆心点上一小滴深色的营养酱。
“这是月亮。”他说,“月宫里的食物。”
柳小梅看着他,眼神里的抗拒松动了一些。她接过勺子,小心地舀起“月亮”边缘的一小口,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没有味道。”她吞咽后说。
“梦里吃的东西有味道吗?”
柳小梅想了想。“有的。但那些味道……不是真的味道。是‘应该是什么味道’的味道。”
完美的描述。虚拟世界的感官体验是设计出来的理想型,而现实总是粗糙、不完美、充满意外。
收音机里忽然传出声音——隔壁病房在听午间节目,信号窜了进来。是一段戏曲录音,老唱片的质感,咿咿呀呀的胡琴声隔着墙壁隐约传来。
柳小梅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眼睛失焦了几秒,然后,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她的右手轻轻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微蜷,做了一个极其典雅的“指”的动作——不是指向某个具体物体,而是指向虚空中的某个“意境”。
同时,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林策读懂了那口型: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只持续了两三秒。戏曲声被广告切断,柳小梅的手落回床上,眼神重新聚焦,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仿佛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但林策看到了更多。在他的叠影视觉中,那一刻,柳小梅意识深处的红色区域像被点燃一样爆发性活跃,暗红色的光沿着神经图谱的模拟路径急速蔓延,几乎要覆盖整个右侧颞叶。而在现实层面,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轻微的扩张——不是对光线的反应,而是意识切换的生理表征。
“小梅。”林策轻声叫她。
女孩转过头,眼神清澈,又变回了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嗯?”
“刚才那首歌,”林策斟酌着用词,“你觉得好听吗?”
柳小梅想了想,摇头:“吵。”
“但你的手在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们。“它自己动的。”她说,语气里有种天真的困惑,“有时候,身体会自己做主。”
下午,心理评估继续。
这次是图画测试。心理医生给柳小梅一张白纸和一盒彩笔:“画你想画的任何东西。”
柳小梅坐了十分钟,一动不动。然后,她拿起黑色的笔,开始在纸上画线。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交织的曲线,一层叠一层,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像藤蔓又像神经网络的图案。
“这是什么?”心理医生问。
“线。”柳小梅说,“脑子里的线。”
“这些线通向哪里?”
她的笔停在纸中央,在那里点了一个红点。“这里。”
“这里是什么?”
柳小梅抬起头,看向林策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看心理医生,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答案:
“家。但不是我住过的家。是梦里的家。有时候我想回去,有时候我怕回去。”
评估结束后,陈主任单独留下林策。
“我们需要谈谈那个‘梦里的家’。”他说,“以及她身体里那条自己会动的‘线’。”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病房切割成明暗两块。林策坐在光里,陈主任站在阴影中。
“你比表现出来的知道得更多。”陈主任开门见山,“我不是在指责你隐瞒。在搞清楚状况前,谨慎是对的。但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她的神经影像显示,某些异常活动区域正在以超常速度巩固。”陈主任的语气严肃起来,“这不是普通的康复,这是某种……神经结构的重塑。如果那个重塑的方向,是朝着‘梦里的家’而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能做什么?”林策问。
“帮助她建立现实的锚点。”陈主任说,“不是测试,不是治疗,而是生活。味道、触感、温度、情感联结——所有虚拟世界无法完美模拟的、粗糙而真实的东西。”
他顿了顿:“还有,如果那个‘梦’再次试图接管,你需要成为那个把她叫醒的人。用她信任的方式。”
陈主任离开后,林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数据包在意识中旋转,第二层的意识锚定技术散发着冷蓝色的光。
冯远之将这把钥匙留给他,不是让他永远锁在保险箱里。
是让他在必要时,打开那扇门,走进那片红色迷雾,把一个迷路的孩子带回家。
傍晚,柳小梅又哼起了不成调的旋律。这一次,林策没有沉默。
他跟着哼了几句,故意跑调,唱得笨拙。
柳小梅停下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她苏醒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短暂,但真实。
“你唱得不对。”她说。
“那你教我。”林策说。
女孩想了想,慢慢哼出正确的几个音。生涩,但音准比之前好了一点。
一教一学之间,夕阳沉入楼宇之后。
夜晚即将再次来临,但这一次,林策不再只是观察者。
他准备好要成为那个锚。
那个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紧紧抓住她的手,说“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