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长剑，如同死神的獠牙，在阴界惨白的天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剑尖距离鬼帝的眉心，仅有毫厘之差。
鬼帝那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眶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他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阴天子，此刻体内涌动的不再是灵力，而是纯粹的、想要同归于尽的毁灭意志。
“疯了……你真的疯了！”鬼帝嘶吼着，试图向后倒退，但九爷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钳制着他的咽喉，让他动弹不得，“杀了我，轮回通道彻底崩塌，整个阴界都会化为虚无！你也会完蛋的！”
九爷面无表情，握着剑柄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眼中的杀意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完蛋？白璃已经死了，朕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既然这阴界容不下她，那朕就毁了这阴界，陪她一起走！”
“不要！陛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的娇喝突然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从混乱的战场边缘跑来。
那是苏小小。
此时的苏小小，早已没了往日的俏皮与灵动。她的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原本白皙的脸上布满了灰尘和划痕。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急与决绝。
她身后，跟着的是一脸焦急却根本追不上她的燕赤霞。
“苏姑娘！危险啊！快回来！”燕赤霞在后面大喊，手中的斩妖剑挥舞，斩杀着沿途试图阻拦的残魂，却怎么也赶不上苏小小那近乎拼命的速度。
苏小小仿佛没有听到燕赤霞的呼喊，她的眼中只有那个手持长剑、状若疯魔的背影。
“陛下！您不能死！白璃姐姐若是知道您为了她毁了这阴界，甚至赔上自己的性命，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的！”
苏小小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哭腔，在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九爷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与幽绿交织的眸子看向苏小小，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让开。”
“我不让！”苏小小此时已经冲到了九爷的脚下，她不顾周围恐怖的煞气，直接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了九爷的大腿，“陛下，您是阴天子，是这阴界的主宰！您身上背负着亿万阴魂的生死！您不能因为白璃姐姐一人，就置整个阴界于不顾啊！”
“阴界？主宰？”九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中的疯狂却并未消退，“朕当这个阴天子，本就是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人。如今她死了，这阴界对朕来说，不过是一片废墟！给朕滚开！”
九爷抬腿想要将苏小小踢开，但苏小小抱得太紧了，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陛下！求您了！看看我！”苏小小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您忘了吗？我是医仙传人！我身上有医纹！白璃姐姐她……她或许还有救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九爷的脑海中。
还有救？
九爷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神中，猛地爆发出一道精光。他一把抓住苏小小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你说她还有救？小小，你别骗朕……她的魂都散了……”
苏小小痛得眉头紧锁，但她不敢挣扎，只能拼命点头，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希望：“陛下，白璃姐姐引爆的是鬼纹，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术法，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灵魂碎片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被鬼纹的力量强行锁在了这一片空间里！只要……只要能集齐这些碎片，再辅以我苏家的‘逆转医纹’，或许……或许真的能重塑魂魄！”
“逆转医纹？”一旁的地藏王菩萨闻言，脸色猛地一变，忍不住开口劝阻，“苏姑娘，不可啊！逆转医纹乃是苏家禁术，那是要以自身医纹碎裂、折损阳寿甚至是修为尽废为代价的！而且白璃姑娘魂飞魄散的程度太重，就算你用了逆转医纹，成功率也不足一成！”
“一成……足够了！”苏小小猛地回头，看向地藏王菩萨，眼神坚定得令人害怕，“只要有一成的希望，我就不能让陛下做傻事！白璃姐姐是为了救陛下才死的，我若是眼睁睁看着陛下去死，我还算什么姐妹！”
说完，苏小小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九爷：“陛下，您愿意信我一次吗？只要您肯放下仇恨，肯保护好白璃姐姐的残魂碎片，我就敢试！”
九爷看着苏小小那张满是泪痕却无比坚毅的脸，心中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挣扎与痛苦。
他知道苏小小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小……这太危险了……”九爷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
“陛下！没时间了！”苏小小突然大喝一声，打断了九爷的犹豫，“鬼帝还在苟延残喘，轮回通道还在崩塌，您若是再不醒过来，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难道您想让白璃姐姐的死，变得毫无意义吗？！”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九爷心中最后的防线。
是啊，白璃是为了救他才死的。如果他现在死了，那白璃的牺牲岂不是白费了？
九爷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已被强行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理智。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被他钳制住的鬼帝，眼中杀意暴涨：“朕暂且留你一条狗命！等朕救回白璃，再来慢慢收拾你！”
说完，九爷手中的黑色长剑猛地一甩，并没有刺入鬼帝的眉心，而是狠狠地点在鬼帝的天灵盖上。
“阴天子令——镇！”
轰！
一道漆黑的封印瞬间没入鬼帝的头颅。鬼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迅速干瘪，最后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被九爷一把抓在手中，封印进了一枚特制的黑色玉简之中。
解决了鬼帝，九爷立刻转身，一把将苏小小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小，你真的决定了？朕不希望你为了朕……”
“陛下，别废话了！”苏小小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点，帮我护法！我要开始了！”
九爷咬了咬牙，不再多言。他转身面向周围混乱的战场，手中的判官笔凌空一挥，一道巨大的黑色光幕瞬间将这一片区域笼罩起来。
“所有阴兵听令！死守此地！任何靠近者，杀无赦！”
“是！！！”
周围的阴兵们虽然早已精疲力竭，但在九爷威严的气势下，依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组成了一道人墙。
哪吒和地藏王菩萨也迅速靠拢过来，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缓缓盘膝坐在白璃消散的那片虚空中。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随着咒语的念诵，苏小小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柔和的青色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勃勃生机，与这阴界的死气沉沉格格不入。
这就是医纹的力量。
然而，随着苏小小一声低喝：“医纹，起！”
那原本柔和的青色光芒，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苏小小猛地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诡异的符文，融入了她的体内。
“啊！！！”
苏小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见她的双臂之上，原本若隐若现的淡金色医纹，竟然开始疯狂地蠕动、扭曲。
那是医纹在被强行逆转！
“逆转医纹，以身为引，魂归！”
苏小小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全身。她双手猛地向两边一推，那股狂暴的青色能量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漩涡并非吞噬，而是牵引。
“回来吧……白璃姐姐……”苏小小颤抖着伸出手，对着那片虚空轻轻一握。
嗡——！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虚空中那些原本已经开始消散的白色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开始剧烈地颤动。
那是白璃的灵魂碎片！
在逆转医纹的牵引下，这些碎片艰难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然而，就在碎片即将汇聚成型的瞬间。
“噗！”
苏小小突然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身上的青色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怎么回事？！”九爷大惊，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别过来！！”苏小小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陛下，别动我！我的医纹……我的医纹撑不住了！”
地藏王菩萨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苏姑娘的修为还是太低了，强行施展这种禁术，她的经脉正在寸寸断裂……”
“不……我不能停……”苏小小眼神涣散，但手中的法诀却依然没有停下，“白璃姐姐……只差一点点……”
她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医纹不够……那就用命来凑！”
苏小小突然松开了一只手，猛地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苏家秘术——献祭！”
轰！！！
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的能量波动从苏小小体内爆发出来。
但这股能量并非来自灵力，而是来自她的生命力！
她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随着这股力量的注入，那原本停滞不前的灵魂碎片，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它们迅速汇聚，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依稀能辨认出是白璃的轮廓。
“成了……”苏小小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眼中的光彩却在迅速流逝。
“白璃……”九爷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模糊的身影，眼中满是激动与期盼。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白璃残魂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苏小小的体内响起。
那是……医纹彻底碎裂的声音。
“啊……”
苏小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她身上的青色光芒彻底熄灭，那原本象征着医仙传人的淡金色医纹，此刻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失去了所有光泽的、如同死水般的眼眸。
逆转医纹失败了。
或者说，是以苏小小医纹尽碎、灵根被毁为代价，强行完成了一半。
半空中，白璃那刚刚凝聚成型的残魂，因为失去了苏小小的支撑，再次开始剧烈地消散。
“不！！！”
九爷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
他眼睁睁地看着苏小小倒在血泊中，又眼睁睁地看着白璃的残魂在眼前一点点化为虚无。
双重的打击，让这位阴天子彻底崩溃。
他疯了一般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倒在地上的苏小小，又伸出另一只手，试图去抓那些飘散的白色光点。
“别走……别走啊！！”
九爷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
然而，无论他怎么抓，那些光点都从他的指缝中溜走，再也抓不住了。
白璃，真的走了。
彻底地走了。
“咳咳……陛……下……”
怀中的苏小小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满脸泪痕、状若疯魔的九爷，虚弱地伸出手，想要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但她的手刚抬起来，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对不起……陛下……小小……尽力了……”苏小小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的医纹……碎了……以后……不能再给您看病了……”
“别说了！朕不要你看病！朕只要你们活着！！”九爷紧紧抱着苏小小，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那张冷峻的脸庞疯狂滑落，滴落在苏小小的脸上，“小小，你坚持住！朕是阴天子！朕一定有办法救你！地藏王！哪吒！你们快想想办法啊！！”
九爷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地藏王和哪吒，眼中满是哀求与无助。
那是高高在上的阴天子，第一次向人低头。
地藏王菩萨看着这一幕，双手合十，眼中满是悲戚：“陛下，苏姑娘医纹碎裂，灵根已毁，这是逆天改命的反噬……老衲……老衲无能为力啊。”
哪吒别过头，不忍再看，手中的火尖枪狠狠地插在地上，沉闷地说道：“那是苏家的禁术，一旦施展失败，就是必死之局。这丫头……是用命换了白璃那一缕残魂不散，虽然没能救活白璃，但至少……留住了白璃转世的一线生机。”
“转世……生机……”九爷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苏小小，心如刀绞。
“小小，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九爷颤抖着，将脸贴在苏小小的额头上，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朕不值得你们这样……真的不值得……”
苏小小费力地喘息着，她看着九爷，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陛下……值得的……”
“您是我们的陛下啊……”
“只要您活着……阴界就有希望……”
“白璃姐姐……也会很高兴的……”
苏小小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逐渐涣散。
“小小？小小！！”
九爷惊恐地摇晃着她的身体，但苏小小的头却无力地歪向了一边。
那只原本想要擦拭九爷泪水的手，终于彻底失去了力气，重重地垂落在地。
战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九爷那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这位统御阴界、令万鬼臣服的天子，此刻就像个无助的孩子，抱着两具渐渐冰冷的身体，泪洒当场。
他的泪水，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化作了红色的冰晶。
那是心死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