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王崇古一声令下,栅栏门缓缓推开。
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风卷着沙尘掠过旷野,旗幡猎猎。
然后,范家的驼队第一个出现在地平线上。
领头的范永斗没骑骆驼,而是骑了匹青骢马,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看上去更像个账房先生。
他在市圈外下马,朝高台方向遥遥一揖,这才带着伙计和驼队缓缓入场。
接着是蒙古人。
不是想象中彪悍的骑兵,而是赶着牛羊、牵着马匹、背着皮袋的牧民。他们好奇又警惕地张望着木栅栏、旗幡,还有那些穿着同样好奇眼神的汉人。
最初的交易生涩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一个汉人伙计举起一匹蓝布,蒙古老人摸摸布,又指指自己牵来的三只羊。
双方语言不通,只能靠比划。伙计摇头,伸出五根手指。老人瞪眼,把羊往回拽。
眼看要僵,场边官设的“通译”赶紧跑过去,那是个在边关混了半辈子的老兵,蒙汉杂话都能说几句。连说带比划半天,最终以四只羊成交。
第一笔生意做成时,全场都松了口气。
张廸穿着便装混在人群里,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我远远看见他拉住一个想插队的蒙古汉子,凶神恶煞地一比划,那汉子缩缩脖子,老老实实排到后面去了。
“这厮,”王崇古在高台上笑骂,“让他维持秩序,他倒演起山大王了。
午时前后,市场终于热闹起来。
汉商的茶叶、绸缎、瓷器、铁锅、针线摆开,蒙人的马匹、牛羊、皮草、奶疙瘩、毛毡铺了一地。
空气中混杂着茶叶的清香、皮草的腥膻、牲畜的粪便味,还有人们因为达成交易而发出的、各种腔调的笑声和欢呼。
有个细节让我怔了很久,一个汉人老妇,用一篮子鸡蛋,换了一小袋蒙古人的奶疙瘩。
她小心翼翼尝了一口,皱起脸,却又笑了,旁边的蒙古妇人看她那样子,也哈哈大笑,比划着教她怎么吃。
就在这看似顺畅的时刻,冲突还是来了。
西侧突然喧哗起来。一个蒙古汉子揪着一个汉商领子,怒声吼着什么,汉商脸色惨白,连连摆手。
王崇古眼神一凛。张廸已经带人冲过去,把双方隔开。
“怎么回事?”
通译气喘吁吁跑来:“大人,那蒙古人说,他买的铁锅,回去一烧就裂了道缝,说咱们以次充好。汉商说锅出市时是好的,定是路上磕碰了”
“锅呢?”
锅抬来了。确实有道细缝,看样子是铸造时的砂眼,烧热后裂开了。
蒙古汉子瞪着通红的眼睛,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后几个同伴也围了上来。明军这边,兵士们下意识握紧了枪杆。
市场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里。
王崇古走下高台,人群自动分开。他走到锅前,蹲下仔细看了看,又看向那汉商:“这锅是你卖的?”
“是、是小人的”汉商腿都软了。
“进货价多少?”
“一、一两二钱”
王崇古直起身,对那蒙古汉子道:“这锅确有瑕疵。按规矩,该退。你是要退钱,还是换口新锅?”
蒙古汉子愣了愣,通过通译道:“我要好锅!”
“好。”王崇古点头,看向汉商,“给他换口新的。这口坏锅,本官一两五钱收了。”
汉商和蒙古汉子都呆住了。
“愣着干什么?”王崇古声音一沉,“换锅!”
新锅抬来,蒙古汉子仔细检查过,终于点点头,脸色缓和下来。王崇古让亲兵当场数了一两五钱银子给汉商,然后指着那口坏锅,对全场朗声道:
“诸位都看见了!从今日起,在这市圈里,货真价实是第一条规矩!谁以次充好、欺瞒客商,便是欺瞒朝廷!这口锅,本官买下,就立在这市圈门口,当作警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汉商:“也望诸位记住,诚信二字,值千金。莫为蝇头小利,坏了百年大局。”
风波平息。
但王崇古回到高台时,低声对我说:“得立个章程。成立‘市易仲裁所’,汉蒙各出三人,再加官府两人。遇纠纷,当场验,当场断。”
我点头:“该立。无规矩,不成方圆。”
那天日落时分,驼铃叮当,第一批满载而归的商队离开市圈,向北消失在草原深处。
范永斗在收市前特意来高台辞行。这个精明的晋商拱手道:“王军门,李宪台,今日范家十八驼货物,全部按官价九成出手,分文未多赚。”
王崇古挑眉:“为何?”
“开市首日,不为赚钱,只为立信。”范永斗笑容谦和,“信立住了,往后的路才长远。再者”
他压低声音,“草原各部真正缺什么、愿意出什么价,小人这趟摸清了,回头详细呈报。”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王崇古轻声道:“此人可用,但须防。”
我明白他的意思。能用,是因范家熟悉草原,网络通达;须防,是因商人逐利,今日可为朝廷开路,明日也可能为利忘义。
,!
那天夜里,大同城破例没有宵禁。
军民在城里城外点起篝火,喝酒唱歌,像过年一样。我从总兵衙门出来,不知不觉又走上城墙。
城下灯火绵延,远处草原上也有篝火点点,与漫天星光连成一片,竟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人间的火。
张廸不知何时爬上来,递给我一个酒囊:“喝一口?草原的奶酒,劲儿大。”
我接过灌了一口,果然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想什么呢?”他问。
“想这太平”我望着远方,“能维持多久。”
“管他呢!”张廸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能多一天是一天!咱们当兵的,有一天太平,就享一天福!总比天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强!”
是啊。能多一天,是一天。
我忽然想起嘉靖三十五年,站在这里时的景象:烽火连天,尸横遍野。那时做梦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看见这样的夜晚。
周朔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我听得出。
“大人,京里来信。”他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我借着城头的火把光拆开。是高拱和张居正的联名信,语气却不像联名。
前半段是张居正工整的字迹,汇报漕运盐税进展,说国库渐盈,新政可期;后半段笔锋陡然变硬,是高拱的字,只有寥寥数行:
“北事既定,海事当议。太岳欲开海禁,言佛郎机人已至吕宋,倭寇屡剿不绝,非开海不足以富国强兵。
然祖宗之法,片板不得下海。此事关乎国本,清风宜早归,共议之。”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北风不知何时停了。东南方向,有温润的风徐徐吹来,带着些微的水汽。
“起南风了。”张廸仰头感受着。
“是啊。”我望着东南方的夜空,“北边的镜子刚擦出点光亮,东边的镜子上又蒙了雾。”
周朔在阴影中问:“大人,高阁老和张阁老那边”
“让他们吵。”我喝光最后一口奶酒,把空酒囊扔给张廸,“北风停了,就该起东南风了。这镜子看来是永远擦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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