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向北,疾驰出京。
起初还能看见绿油油的麦田和炊烟袅袅的村庄,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天地越阔。
第三天傍晚,我们宿在宣府附近的驿站。这地方破得可以。墙漏风,窗漏光,炕上的席子硬得能当磨刀石。话说,当年我怎么就忘了把这破地方改善一下?
周朔打来热水时,脸上那副似雷聪一般的冰山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三分。
“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宣大那边的兄弟递来消息: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近日因争夺一个女奴,与其祖父闹翻,已带亲信十余人离营。”
我正要脱靴子的手停住了。
“方向?”我问。
“似是奔着我大明边墙而来。”
我坐在炕沿上,靴子半天没脱下来。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年在大同城外,巴特尔带着个半大少年前来送行。
少年学着汉人模样作揖,声音清亮地说“关云长千里单骑,不负盟誓”;还有我拍着他肩膀,对他爹说的那句“前路已清,静待佳音”。
那时我送他一本《三国演义》,指着关羽的故事说:义字当头。
没想到,这小子把“义”用在这儿了。
“消息确切?”我确认道。
“咱们在土默特部的眼线亲眼所见。”周朔点头,“把汉那吉离营时,只带了贴身侍卫和那个女奴,连他娘都没告诉。”
我揉着太阳穴。历史书上轻飘飘一句“把汉那吉降明”,落到现实里,居然是个为爱私奔的狗血戏码。
“知道了。”我摆摆手,“传令下去,明日加速赶路。另外,让宣府巡抚王崇古那边先别声张,暗中留意便是。”
周朔领命退下。我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盯着屋顶的蛛网。
把汉那吉这小子居然真记住了《三国演义》里关二爷的“义”。只是不知道,他这次“千里走单骑”,是要学关公的忠义,还是学吕布的反复。
第四天午时,我们进了大同城。
这座城我太熟悉了,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浸着当年的血和火的记忆。
大同总兵董一奎在总兵府门前迎我。这位老将军年过五旬,满脸风霜,但腰杆挺得笔直,像棵塞外的老胡杨。
“李总宪!”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董一奎,恭迎钦差!”
“董总兵免礼。”我下马还礼,“本官数次巡按山西,却与总兵缘悭一面。今日终于得见。”
“是末将没福分。”董一奎引我入府,“那些年不是被调去甘肃打鞑子,就是在宣府修边墙。
倒是张廸那小子,”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常跟末将念叨,说李宪台是文官里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正说着,一个粗豪声音从院里传来:“说曹操曹操到!李总宪,可把您盼过来了。”
张廸大步流星走过来,朝我行了个军礼,一身锁子甲哗啦作响。
在总兵府简单用过饭,董一奎屏退左右,脸色凝重起来:“李总宪,您这次来,是为”
“两件事。”我放下茶杯,“第一,抚恤死难将士。陛下从内帑拨了银子,本官亲自带来。
董一奎眼圈微红,起身抱拳:“末将代大同将士,谢陛下隆恩,谢李总宪!”
“第二,”我看着他,“与俺答汗接触,探其虚实。”
张廸一拍桌子:“早该谈了。这些年打打停停,边军弟兄死了一茬又一茬,百姓流离失所。能谈出个长久太平,老子给他俺答磕头都行!”
董一奎瞪他一眼:“慎言!”
“怕什么?”张廸梗着脖子,“李总宪又不是外人。说实话,嘉靖末那几年要不是私下”
“张廸!”董一奎喝道。
张廸闭嘴了,但脸上写着不服。
我笑了:“董总兵不必忌讳。那件事,本官已向陛下坦白。”
董一奎和张廸都愣住。
“陛下说,”我缓缓道,“方法错了,但心是对的。”
总兵府里沉默良久。董一奎长叹一声:“陛下圣明。”
正说着,门外亲兵急匆匆进来:“总兵!城外城外来了十几个蒙古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说要见见李宪台!”
董一奎和张廸同时看向我。
我起身:“走,看看去。”
大同北门外,把汉那吉勒马而立。
几年不见,把汉那吉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脸上褪去了稚气,只剩下一股子草原狼崽般的倔强。
他穿着蒙古袍子,腰间别着弯刀,身后十几个亲信个个风尘仆仆。
看见我出现在城头,他眼睛一亮,用生硬的汉话喊:“先生!李大人!我来大明做客了!”
我让守军开门,但只准他一个人进来。
“先生,又见面了!”
“把汉那吉,”我板起脸,“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先生,”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说过会来大明做客的。”
,!
“你怎么来的?”我问。
“跑来的。”他挺直腰板,“我祖父抢了我的女人,我不服。草原上的雄鹰,不能受这种侮辱。”
“所以就来找我?”
“父亲说,若在草原待不下去,可以来找您。”少年眼神清澈,“他说您讲信用,重承诺。还说您答应过,会给草原一条活路。”
我心里一叹。巴特尔啊巴特尔,你这儿子教得真会挑时候。
“你先住下。”我拍拍他肩膀,“但我得告诉你,你这一来,可能会挑起战争。”
“我知道。”把汉那吉眼神坚定,“但我更知道,若不来,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草原的汉子,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得,还是个有偶像包袱的。
我把他安置在总兵衙门旁边的院子,让他的亲卫和他的女人也住了进去。
并且派了一支精锐“保护”——其实是监视。
张廸亲自带队,拍胸脯保证:“李总宪放心,就算俺答汗亲自来抢,也得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安置妥当,该办正事了。
我让董一奎以大同总兵的名义,给俺答汗送信。信是我亲笔写的,语气客气但绵里藏针:
“闻令孙少年意气,游历至我大同。边关将士待之以礼,安置妥善。然边境多事,恐生误会。贵部若关切骨肉,可遣使来谈。互通有无,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宣大总督王崇古到了。
这位爷是从宣府连夜赶来的,进门时官袍上还沾着夜露。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李总宪,您这可真是给下官出了个好大的难题啊!”
我拱手:“王总督,事急从权。”
“权也不是这么个权法!”王崇古语气急切:“把蒙古王子扣在大同,您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然后自己站在窟窿底下等着补天啊。”
他凑近半步,声音更低:“是,您是掌院都宪,都察院的笔杆子,大半得看您的脸色。
可您想过没有,这事儿一旦摆上台面,就由不得都察院一家说了算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京城里那些徐华亭的故旧门生,正愁没处发力,巴不得抓住咱们‘私纳虏孙、挑衅北疆’的把柄,好给肃卿公和您来个当头一棒。”
我笑了笑,给他续上茶:“王总督看得透彻。所以,大同的消息,在‘该知道的人知道’之前,必须按我们的节奏走。
都察院在通政司的人,会确保文书流转有序;该快的时候八百里加急,该慢的时候不妨让驿马多歇几站。”
王崇古眼中精光一闪:“李总宪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放下茶壶,“咱们在前线把事办成铁案,办成于国有利的大功。等捷报传到京城,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也只能说几句‘虽有微瑕,功在社稷’的风凉话了。”
王崇古端着茶杯,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李总宪,您跟我说实话。陛下到底什么意思?是真要开市,还是做个样子?”
“陛下要的是边关安宁。”我直视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若不能,也得少死些人。”
“那好。”王崇古放下茶杯,“下官陪您赌这一把。不过丑话说前头,谈判我来主导,您在旁坐镇。边关的事,我比您熟。”
“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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