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算知道张淳这些天在忙什么了。
他织了一张网。
一张要把我、徐阶、赵贞吉、高拱……甚至更多人都装进去的大网。
消息是徐阶亲自递过来的,方式很特别。他让管家送来一盒云片糕,糕底下压着一张素笺,只有一行字:
“近日多风雨,贤侄当心脚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想到,能让徐阶这种老狐狸用这么隐晦的方式示警,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他都不敢在值房明说的地步了。
果然,午时前,王石从通政司旧友那儿打听到风声:张淳在查嘉靖三十八年到四十一年的所有奏疏存档,重点看那些涉及“藩邸”“宗室”“储位”字眼的。
“他在找什么?”王石皱眉。
“他在编故事。”我把素笺递给他看,“编一个我们这些人,都是裕王党羽,暗中撺掇裕王逼宫夺位的故事。”
王石脸色骤变:“这……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
“所以徐阁老才这么紧张。”我叹了口气,“张淳这是要一网打尽。只要把我们打成裕王一派,景王就还有转圜余地——毕竟陛下虽然不喜景王,但更忌惮有人觊觎他的龙椅。”
“可他图什么?”赵凌不解,“裕王是储君,迟早要……”
“正因为迟早要,张淳才怕。”我打断他,“你想想,他这些年帮陛下收拾过多少清流?多少言官?裕王一旦继位,那些活着的、死了的故旧门生,能放过他?他这是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
张淳选的时机太毒了,嘉靖刚被海瑞骂得心烦意乱,对朝臣的猜忌心正重。这时候递上一份“有人想逼宫”的密报,简直是往干柴上扔火把。
下午,我去了趟徐府。没走正门,是从后巷一个小门进的。
“他想把咱们都打成裕王一派,”我在徐府书房里,看着对面三位大明顶级的“蚂蚱”——徐阁老、高拱以及我那面色凝重的师兄赵贞吉一人一句道:
“参我们撺掇裕王计划逼宫夺位。这样,景王那边就还有转圜余地。”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可空气比腊月河面的冰还冷。
高拱冷笑出声:“逼宫?张公公真是抬举我等了。就裕王殿下那性子,让他逼只鸡都费劲,还逼宫?”
“肃卿!”徐阶皱眉呵斥,但嘴角抽了抽,显然憋得辛苦。
“高阁老话糙理不糙。”我接过话头,“但张淳要的不是真相,是个由头。只要陛下信了三分,咱们的脑袋就得在城墙上排排站。”
赵贞吉道:“他这是先下手为强,为避免被报复,他要把可能的未来主子及其党羽一锅端了。”
徐阶沉默良久,终于道:“那依诸位之见,当如何?”
高拱一拍桌子:“还能如何?他织网,咱们就拆网。找证据,反将他勾结景王、构陷大臣的罪证。”
“证据呢?”我问。
“……”
书房又安静了。
最后还是徐阶这位老江湖开了口:“张淳敢动,必定准备周全。硬碰硬,咱们未必占优。”他看向我,“瑾瑜,你与锦衣卫那位朱指挥,可还能说上话?”
我懂了。这是要我走“曲线救国”路线,让锦衣卫去查东厂。
“下官试试。”我拱手,“但朱指挥刚上任,未必愿意蹚这浑水。”
“那就给他不得不蹚的理由。”徐阶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轻轻推到我面前,“这是这些年,东厂在各地私设税卡、截留盐税的人证物证线索。原本……是想等时机成熟再动。”
好家伙,老狐狸果然藏了后手。
高拱眼睛亮了:“阁老这是要……”
“他不是要网咱们吗?”徐阶笑得像尊弥勒佛,眼神却冷,“那咱们就把这张网,变成勒死他自己的绳。”
从徐府出来,偷偷溜回都察院。问,就是我出去公干了。
回到都察院,周延把我叫到值房,神情古怪:“最近倒是安静了。”
“安静?”
“御史们不弹劾戚继光了。”周延慢悠悠地沏茶,“毕竟陛下也没要处理戚将军的意思。再说了——”他看我一眼,“你近日和徐阁老走得近,那些御史怎么会找他们恩师的麻烦?”
我笑了:“那他们现在弹劾谁?总不能都歇了吧?”
周延从案头拿起一摞奏疏副本,推过来:“弹劾张淳他们不敢。但弹劾陆炳的奏章,倒是一封接着一封。”
我翻开一看,好家伙,全是陈年旧账:陆炳收受边将贿赂、插手官员升迁、私占皇庄田亩……罪名列了十七条,每条都够诛九族,如果陆家还有九族可诛的话。
“陛下什么反应?”我问。
周延做了个“爆炸”的手势:“龙颜大怒。骂这群言官‘人走茶凉、落井下石’。”
我合上奏疏,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儿是弹劾陆炳?这是敲山震虎,打狗给主人看。
言官们不敢直接骂皇帝宠信奸佞,就骂已经死透了的陆炳,实则是骂嘉靖。陛下您看,您当年信任的都是什么货色?
嘉靖能不怒吗?这等于指着鼻子说他识人不明。
但怒归怒,这火,大概率烧不到张淳身上。
傍晚回府前,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扬州云裳写信。
摊开信纸,我酝酿了半天情绪。这信不好写,既要提醒她别陷进去,又不能伤了姑娘的心。毕竟让云裳给戚继光当线人,还是我一手安排的。
谁曾想,线没织成情报网,先织出了感情网。
“云裳姑娘亲启,”我提笔写道,“展信佳。闻姑娘近日与戚将军往来甚密,李某本不当多言。然姑娘既受托于国事,当知分寸。
戚将军已有家室,且身为边帅,若私德有亏,必为政敌所乘。姑娘聪慧,话本里写得儿女情长,现实中却多是血泪……”
写到这里,我顿住了。
太生硬了。云裳那姑娘,生在扬州风月场,长在阴谋算计中,半生飘零。忽然闯进来个戚继光,能文能武,相貌堂堂,一身正气。这不就是她黑暗世界里劈进来的一道阳光吗?
哪个女子抵挡得了?
我揉了信纸,重写。这次语气软了些,只提利害,不说对错。
最后落款时,我叹了口气:“但愿他们能明白我这一番苦心吧。”
第二件事,是去找王石贺喜,这厮的新任职位下来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正四品。和我平级,但是左尊右卑,还隐隐压我一头。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吏部门口,对着委任文书发呆。
“子坚兄,恭喜啊。”我拍拍他肩膀,“从知府杀回都察院,还是升官回来的。陛下这是看你辰州风评太好,舍不得放你在外头逍遥了?”
王石苦笑:“瑾瑜,你就别取笑我了。这位置……烫手。”
确实烫手。左佥都御史分管云南道,专核兵部、刑部、大理寺,全是容易得罪人的衙门。
“赵凌呢?”我问,“他比咱俩都早入都察院,这次……”
王石摇摇头,没说话。
我明白了。赵凌当年因严嵩案得罪过嘉靖,哪怕能力再强,这辈子恐怕也难翻身了。至今还是个正七品监察御史,在我们这群“蚂蚱”里,属他蹦跶得最低。
回到府上,还没进院,就听见里头鸡飞狗跳。
“王墨!你给我站住!”王石的怒吼隔着三进院子都能听见,“我和你赵伯伯才几天没盯着你读书,你疯了是不是?天天的舞刀弄枪,功课做了吗?《论语》背了吗?”
我快步进去,只见院子里,王墨正围着石桌躲他爹的戒尺。小家伙身手倒是灵活,王石追了两圈愣是没追上。
我的成儿很有眼色,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王石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哄:“王伯伯,你不要打墨哥哥了……墨哥哥说,学了武艺,将来保护成儿呢。”
嫂夫人和婉贞也从屋里出来劝。
“子坚,墨儿尚武,倒也未必不是条出路。”嫂夫人温声道。
“是啊王大哥,”婉贞也劝道:“墨儿喜欢,就让他学些防身的本事,总归不是坏事。”
王石喘着粗气,指着王墨:“让他习武?干什么?当锦衣卫去廷杖同僚?去把言官都抓到诏狱吗?”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周朔和凌锋就站在厢房门口,两人瞬间脸色铁青。
我连忙打圆场:“子坚兄,慎言……”
周朔却走上前来,对着王石拱手:“王大人看不上下官,下官理解。但——”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王石,“小公子确有习武天赋。日后当将军,护我大明边疆,有何不可?”
王石被这话噎住了。
周朔继续道:“锦衣卫里,也有忠义之士。诏狱中关的,也不全是清官。王大人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与那些因出身鄙夷武人的文官,有何区别?”
好家伙,这“夜枭周”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怼起人来倒是句句诛心。
王石张了张嘴,最终颓然放下戒尺,长叹一声:“罢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凌锋这时也走过来,拍了拍王墨的脑袋:“小子,想学武可以。但得答应凌叔一件事——”
王墨眼睛亮了:“凌叔你说!”
“每天功课做完,才能来找我或周总旗。”凌锋笑道,“文武双全,才是真本事。像你干爹,当年也是提着剑上过战场的文官。”
还是凌锋会说话,这都不忘夸我当年的“丰功伟绩”。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夜里,我躺在榻上,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张淳的网、徐阶的反击、弹劾陆炳的奏章、云裳和戚继光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王石的升迁、赵凌的停滞、王墨的武术梦……
婉贞在我身边轻声问:“夫君,今日王大哥那些话,周总旗他们……不会往心里去吧?”
“周朔那人,面上冷,心里明镜似的。”我搂住她,“倒是王石——他今日这番话,怕是憋了很久了。文官瞧不起武人,武人鄙夷文官酸腐,这大明朝的文武之争,连孩子学个武都能吵起来。”
“那墨儿……”
“让他学吧。”我闭上眼,“这世道,多一样本事,多一条活路。谁知道将来……”
话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凌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锦衣卫来人,说朱指挥使有请——急事!”
我猛地坐起身。
子时已过,朱希忠这个时候找我?
披衣出门时,我看见周朔也已经站在院中,手按在刀柄上。
“周总旗,”我边走边问,“你觉得会是何事?”
周朔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
“网动了。”
月光下,他的侧脸冷峻如刀。
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张公公,你这网撒得快,但是可别忘了:蚂蚱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更何况我们这几只蚂蚱,有的带毒,有的带刀,还有的……带着能掀翻桌子的证据。
今夜这出戏,且看谁先网住谁。